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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是秦国,三颗枣,吕不韦,华阳,昌平君。”她把第一颗枣放在碗沿上,“吕不韦放在碗沿,不掉下来,也不掉进去。他替秦国赚钱、办报、跑商路,但碗里的东西他碰不到。”



    099把第二颗枣放在碗底旁边,紧挨着碗壁但不贴上去:“华阳夫人放在碗旁边。她代表楚国势力,秦楚联姻是这座碗的底座之一。不能把她放进碗里,也不能把她推到碗外面。”



    099又把第三颗枣放在离碗最远的位置:“昌平君。他现在站在楚系那边,但他不只是楚国人,他还是秦将之后,他的根基在秦国。这个人,先不动。放着。让他自己选什么时候靠近碗。”



    嬴政看着那三颗枣,三个位置,每种位置对应一种策略,精准放置,各就其位。



    “阿娘,这不是防人。”



    099把空碗翻过来,碗底朝上:“防人,是拿碗扣住别人。你不扣,你是放。放是让人自己走,走到你安排好的位置上去。防是被动的,放是主动的。”



    嬴政想了想:“所以政不是防他们,是放他们在政想让他们站的位置上。”



    099点头:“对。”



    嬴政拿起第一颗枣,放在碗沿上滚了一下。枣在碗沿上晃了晃,没掉:“吕不韦放在碗沿,他必须小心。一不留神就会掉下去。所以他会更用力站稳。他越用力,报纸办得越好,商队跑得越勤。”



    嬴政思考了下,又说:“是政让吕不韦在碗沿上站稳的,他应该谢政。”



    099看着嬴政,他已经懂了把吕不韦放在碗沿,是制衡;让吕不韦谢谢自己,是诛心。



    她把碗和枣收起来,放回案角:“好了,快睡吧。”



    嬴政回到榻上:“阿娘,明天政把这三颗枣画在羊皮卷上,那个问号旁边。”



    099笑问;“那个等字还留着吗?”



    “留着,政还在等那个人。”



    说完,嬴政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睡了。



    099回到赵姬的房间,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事情记录传给星际。



    嬴政八岁生辰



    册封典礼过后, 天一日冷过一日。渭河边的芦苇枯了,咸阳城外的麦田收了最后一茬冬小麦,赵姬试验田里的沤肥池也封了口, 等来年开春再启。



    嬴政每天往返于少府和咸阳宫之间,早上在印刷所看李斯排下一期旬报的版样,午后去农学院帮赵姬整理各郡县推广站送来的冬耕数据, 傍晚给嬴子楚请安, 夜里等赵姬睡熟了, 099醒来, 接着上两个时辰的课。



    日子过得快,转眼进了正月。



    嬴政是正月生的。在兰陵的那几年,有了099做出来的石磨后, 赵姬磨出了面粉, 每年正月都会给他煮一碗长寿面。面是粗面,汤是清水,上面卧一个鸡蛋。



    后来条件好了些,赵姬学会了炒菜, 学会了炖肉,长寿面里开始加浇头。



    今年是他们回秦第二年的正月, 赵姬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而赵姬会有这个庆生的想法, 都是099年复一年影响下, 习惯了。



    正月初六, 天还没亮, 赵姬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摸到灶台边, 点上油灯, 从面缸里舀了两碗麦粉, 这是去年试验田收的冬小麦磨的, 许行说这批麦子的面筋含量比往年高,揉出来的面更筋道。



    赵姬把麦粉倒进陶盆里,加水,加盐,开始揉面。面团在她掌心里翻来覆去,渐渐变得光滑、有弹性。她把面团放在案上,用擀面杖擀成薄饼,叠起来,一刀一刀切成细条。



    政儿五岁的时候,发了一场烧,病好之后胃口不好,什么都不肯吃。阿九在竹简上画了做面条的手法,她照着练了好几个晚上,练了好几天,终于作出一碗像样的面条,端到政儿面前,政儿吃了一口,说好吃。



    后来每年正月政儿过生辰,赵姬都会做一碗长寿面。在兰陵的时候面里只卧一个鸡蛋,回了秦国,碗里多了酱肉、葱花、溏心蛋。东西多了,但她揉面的手法还是那年阿九教的,一点没变。



    天蒙蒙亮的时候,灶台上的陶锅已经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赵姬把切好的面条抖散了,下进沸水里,用筷子搅了两下,盖上锅盖。



    嬴政是被长寿面的香味熏醒的。他披着被子坐起来,看见矮案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赵姬正往碗里捞面,灶火映在她脸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把面碗端到矮案上,又转身去灶台边端了一个小碗过来,放在案角。碗是空的。



    “给阿九也留一碗。”赵姬在围裙上擦着手,“等她晚上吃。”



    面是细长的,汤是清亮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码着几片酱肉和一小撮切得细细的葱花。



    赵姬把筷子递到嬴政手里:“趁热吃。”



    嬴政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筋道,汤头鲜香,酱肉是赵姬自己腌的,咸淡刚好。



    他吃了几口,听赵姬说了一句:“八年前在邯郸,你才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个长度,巴掌大小,“皱巴巴的,哭都不会哭。”



    嬴政抬头,吞下了嘴里的面条,笑道:“阿娘每年都这么说。”



    “因为每年都在想。”赵姬没有看他,只是用筷子轻轻搅着碗里的面汤,“那时候你爹刚走,邯郸城里全是搜秦人的兵。你发着烧,我一夜没睡,抱着你在破屋里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你不哭了,我以为你死了。”



    嬴政放下筷子,认真地听着。



    “现在已经这么高了。”赵姬看着他,伸手把他嘴角的面条擦了,“吃吧,吃了又长一岁了。”



    嬴政低下头,把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地吸进嘴里。荷包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流出来,和面汤搅在一起。他吃完了面,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他把碗放在案上,很认真地说:“阿娘做的面,比吕不韦家的炙羊肉好吃。”



    赵姬笑了一声,她站起来收碗,弯腰的时候把那碗空面也一起收了,放在灶台边。她看了一眼那碗面,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筷子搁在碗上。



    她不想让政儿看见她哭,今天是他八岁生辰,应该高兴。她把灶台上的抹布拿起来,用力擦了擦眼角。



    午后,蒙恬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粟米,见了赵姬先叫了声赵农官,然后把粟米放在门槛上,说是祖父让带的。



    蒙骜老将军的原话是:“世孙生辰,没什么好东西,这粟米是今年蓝田大营边上军屯地里收的,比去年多了两成。”



    嬴政在屋里听见了,走出来,看了一眼那袋粟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是军屯地的收成,不是农学院的试验田。他问了一句:“军屯地的收成比去年高了多少?”



    蒙恬是来送礼的,没有想到还有被考问,但他还是老实答了:“祖父说多了两成。”



    嬴政又问:“两成是轮作制推行之前的基数,还是之后?”



    蒙恬答不上来,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祖父让他来送粟米他就来了,没想到世孙会追问军屯数据。他支吾了一下,说回去问祖父。



    “不用回去。”嬴政蹲下来,把粟米袋口解开,抓了一把出来摊在掌心,对着光看,“去年蓝田大营军屯地是第一批跟着农学院做轮作制试点的,粟收之后种冬小麦,麦收之后种豆。”



    “这批粟米是第二季的收成,比试点前高出近两成,但比农学院试验田低了半成。军屯地的沤肥池是秋天修的还是夏天修的?堆肥发酵周期够不够?””



    蒙恬彻底懵了,政公子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



    嬴政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回去问老将军,下次再来送粟米,把军屯地的沤肥池数量也带上。”



    蒙恬应了声,转身就跑。出了院门才想起来,自己是来送礼的,礼还没送完。他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弓。弓身是柘木的,比成人用的弓短一半,弓弦是牛筋绞的,绷得紧紧的。弓梢上刻了一个小小的“恬”字。



    蒙恬把弓递过去,脸有点红:“是我自己做的,公子教我的那种弓,我照着做了一把小的,射兔子够用。”



    嬴政接过弓,拉开弓弦试了试,力道不重,适合少年用,弓身打磨得光滑,握把处缠了细麻绳,防滑。他把弓翻过来,看到弓梢上那个“恬”字。



    嬴政把弓端在手里,拉开弦,对着院门外那棵槐树的树冠瞄了一下,没有放箭,只是试弓。弓弦绷紧时发出轻微的嗡声,他松了弦,把弓拿在手上,他笑道:“谢了,改天去猎场试。”



    蒙恬挠了挠头,跑出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嬴政把弓翻过来又看了看那个“恬”字,嘴角还挂着笑。



    “对了。”蒙恬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祖父说,昨天昌平君派人去蓝田大营调了秋猎的箭矢数目。就调个数字,也不知道干什么用。”



    嬴政的笑容收了半寸,随即恢复:“知道了,替政谢过老将军。”



    蒙恬没多想,跑远了。



    。。。。。



    傍晚时分,嬴政去世子府给嬴子楚请安,路过咸阳宫西侧门时,他看见太医令的车停在宫门口,车帘半掀,里面放着药箱。太医令的车这个月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嬴政多看了那辆车一眼,没有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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