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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张薄薄信纸上,寥寥数语写得分明:青川县骤然爆发大疫,秦臻身居县令之位,身负一县百姓的安危,公务缠身,受属地之限不得轻易离开。苏木心中万般挂念,放不下身陷疫区的故人安危,思虑再三,决意亲身奔赴青川县前去寻他。



    读完书信的那一晚,雨哥儿眼底凭空添上重重红丝,整夜睁着眼,无法安睡。青川县便是此番疫病最先爆发的源头,早先官府便紧急下达封控政令,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多少人踏入那片地界之后,便从此杳无音信。



    青川县周边几个邻县,八月初便已陆续解除封禁,可转眼时至八月中旬,青川县的城门依旧紧紧闭合,街头巷尾流言四起,人人都说青川县中疫病横行,尸骸遍地,但凡踏足进去,便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博。



    雨哥儿哪里读不出那书信字里行间藏着的决绝,这一趟远行,木哥哥已然做好了赴死的打算。临行之前,他还将家中存放贵重物件的保险柜钥匙一并留下,保险柜之中锁着苏宅的房契地契,还有这些年炸卤铺子起早贪黑,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尽数托付到雨哥儿手上。



    雨哥儿攥着那张信纸,滚烫的眼泪簌簌落在纸页之上,晕开纸上淡淡的墨痕,他当即转身,便要翻找布包收拾行囊,不顾一切想要追往青川县。



    一旁的李文钰见他这般冲动,连忙上前伸手将人拦下,他深知自家夫郎满心忧惧,伸手轻轻拍抚雨哥儿颤抖的脊背,耐下心来徐徐宽慰劝解,“夫郎莫要乱了方寸,朝廷早已张贴告示,医治时疫的药方已经研制出来,周边数县陆续解封,便是最好的凭据。青川县作为疫源之地,当初染病百姓数不胜数,纵然药方见效,可救治病患、收敛逝者遗物、家家户户消杀,桩桩件件皆是浩大繁杂的工程,绝非三两日便可以处置完毕。青川县迟迟不曾解封,并非疫病还在疯狂蔓延,只是善后诸事繁重,官府不敢贸然撤防,唯恐疫毒死灰复燃。”



    雨哥儿肩头依旧不住簌簌发抖,抬起满是泪光的双眼望着自己夫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是青川县太过凶险,木哥哥孤身一人在那里……”



    “大堂哥心思缜密,行事素来稳妥,此番前去,必然早已备足草药、防护面巾一应物件。”李文钰缓缓说道,“我们应当信他。况且如今城门只进不出,你若是贸然赶过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叫大堂哥还要分神惦记你的安危,平白给他增添累赘。不如我们安守家中,静候他归来的音讯。”



    李文钰饱读诗书,一番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几番开导劝慰之下,雨哥儿纷乱惶急的心绪,才稍稍安定了几分。就这样,夫夫二人守在苏宅之中,日日翘首期盼,等候来自青川县的消息。



    日子一日一日缓缓流淌,秋风一日凉过一日,转眼便踏入九月。



    时至九月初十,算起来青川县解封已有五六日光景,官道之上往来赶路的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可苏木依旧杳无音讯,半分归来的消息都不曾传来。



    等待的煎熬如同虫蚁,一点点啃噬着人的心神,雨哥儿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惶恐,再度翻涌而上。他再也坐不住,翻出布包便着手收拾行装,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亲自去往青川县寻回苏木。



    这一回,李文钰没有再出言阻拦,二人成亲至今已有四月有余,朝夕相伴,他早已清楚知晓夫郎的过往。夫郎自幼父母早亡,全靠着苏奶奶与苏木辛苦拉扯长大,苏木于夫郎而言,不只是兄长,更是如同父亲一般的依靠,这份情谊厚重如山。



    李文钰心中由衷感念苏木,当初灾荒流离,自家一家人走投无路,险些殒命于路途,若非苏木心怀宽厚伸出援手,便没有今日安稳的日子。如今夫郎为至亲忧心如焚,他又如何忍心,再将他困在家中空自煎熬。



    况且,眼下家中已无太多牵绊。经过五个多月不间断汤药调养,李文钰母亲从前疯癫错乱的旧疾已然大好,神智清明安稳,不但能够打理自身起居,闲暇之时还能够同两个孙侄嬉笑逗乐。府中雇请的两位婆子忠心可靠,日夜贴身照拂老妇与两个孩童,饮食医药,大小琐事全都打理周全,家事大可放心托付。



    于是李文钰决意陪着雨哥儿一同动身寻亲,也好叫夫郎心中踏实安稳。夫夫二人仔细打点行囊,将换洗衣物、干粮饮水、驱疫治病的草药、防护面巾尽数收拾妥当。又郑重叮嘱府中两位婆子,务必尽心照看老夫人与两名孩童,宅中大小事务谨慎处置,不可懈怠疏忽。



    家中那匹惯用的骡车早已被苏木驾走,二人本打算去往城中车马行,租赁一辆牛车代步,免去长途步行的劳苦。收拾完毕,二人并肩踏出苏家宅院的朱漆大门,抬眼一望,脚步却齐齐顿在了原地。



    自己宅院门前的青石板街道上,此刻正静静停驻着一辆马车!



    大盛朝礼制森严,马车并非寻常人家可以随意使用,这是身份地位最直观的象征。寻常商贾、平民百姓,纵使家中家财万贯,也不许私养马匹、乘坐马车,一旦逾制,便是触犯国法。唯有皇亲勋贵、朝廷命官、受诰命的命妇,以及取得功名的士子,才有资格依规使用马车。



    李文钰身为秀才,享有乘坐马车的礼遇,可苏家其余人皆属商籍,按例只可购买乘坐骡车、牛车或是人轿。



    看见这样一辆马车静静停在自家宅门前,雨哥儿满脸错愕。李文钰心念一转,转瞬便心中有了猜想,能够动用马车前来此处的,除却远赴青川县就任县令的秦臻,再不会有礼制。



    果不其然,车帘被人轻轻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自车上缓步走了下来,正是苏木,他身侧还跟着一位神情恭谨的中年老妈子。



    眼见苏木平安归来,雨哥儿瞬间将马车带来的震撼抛到脑后,眼眶骤然泛红,几步快步奔上前,一头扑进苏木怀中,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木哥哥!”



    李文钰立在一旁,眉眼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这般全然卸下防备,流露孩童一般情态的模样,夫郎只在苏木面前才会显露。



    苏木伸出手臂稳稳抱住扑过来的雨哥儿,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温声安抚:“雨哥儿莫哭,我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也寻到秦臻了,他也平安无事。”



    雨哥儿心绪尚且起伏难平,下意识唤出年少时的旧称呼:“真的?臻臻也平安无事?”一声亲昵的“臻臻”传入耳中,李文钰微微一怔,心底悄然漫开一丝淡淡的吃味。



    苏木见状不由得低低笑出声,伸出手指轻轻一点雨哥儿的额头:“你呀,还把自己当成孩子。瞧瞧,你家相公都要吃醋了,往后可不能再这般随口唤臻臻了。”



    雨哥儿脸上满是茫然,尚未回过神来,苏木便接着往下说道:“秦臻人已经寻到了,往后,你该唤他一声哥夫。”



    此话一出,雨哥儿当场愣在原地,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皆是惊讶。一旁的李文钰同样面露讶异,万万没有料到,大堂哥竟和那位青川县县令是这般相守的关系。



    立在苏木身后的张妈妈闻言,脸上浮起和善的笑意,适时开口说道:“苏小公子,我们老爷原本舍不得夫郎长途跋涉,受路途颠簸之苦,奈何夫郎心中记挂家中亲人,执意要回来探望,老爷只得吩咐老身一路随同。如今青川县百废待兴,县中公务堆积如山,老爷实在分身乏术脱不开身。待到年节得空,老爷便会亲自前来青阳县,届时还要按礼置办婚事,回乡祭祖。”



    被张妈妈一口一声“夫郎”称呼着,苏木耳根子唰的一下便红透了,他连忙收敛心绪,招呼车夫与张妈妈进门歇息。



    李文钰回过神,连忙领着车马仆从绕行去往侧门,安置牲口与行李物件,苏木则带着尚且满心震撼的雨哥儿,迈步回到苏宅院内。



    苏木平安归家之后,苏家上下便开始忙碌起来,这座两进四合院,被仆妇里里外外彻底清扫打理一新。



    正房连同两侧耳房,原本一直是苏木的起居之所,如今秦臻逢年过节便会前来青阳县小住,苏木便着手重新修整布置正院。其中一间耳房,尽数改作雅致书房,案几、书架一应齐备,可供秦臻读书批阅文书;另一间耳房,则特意辟作宽敞的洗漱隔间,引水入屋,器物陈设周全妥当。



    虽说秦臻身为朝廷命官,绝大多数时日都需要驻守属地,唯有年节才能短暂归来,苏木依旧事事思虑周全,采买添置了许许多多秦臻日常所用的物件。



    雨哥儿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木哥哥待秦臻,当真是不惜心力,也舍得花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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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序流转,秋风褪去,寒意渐生,转眼便至年末春节。秦臻禀明上官,得到岁节假期,自青川县快马兼程赶回青阳县。



    经秦臻主持治理,经历过大疫浩劫的青川县,已经一点点抚平灾劫留下的伤痕,市井之间慢慢重燃烟火,流离百姓陆续归乡,农桑重新复苏,各行各业缓缓恢复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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