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页(1/1)
周昭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近一个月的南楚密信已尽数截下。从信中看,他们所得有限,多是头两回天幕放出的旧事。”
他略顿,“况且,此番正因天幕之故,南楚埋下的暗桩才一一暴露。若无此事,那些人还不知要蛰伏多久。天幕近来所陈,皆关乎南楚与大周,恰可借此拔除隐患。”
沈明澜问:“已尽数处置了?”
周昭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自得之色:“朕特意留了一条南楚的线。”
沈明澜怔了怔:“留了一条?”
周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如今还得靠这条线生财。”
沈明澜眼中浮起困惑:“生财?”
周昭放下茶盏:“这条线路是大周向南楚输出烈酒、染发膏、瓷器的商贸线路。朕留着这条线,真真假假,我们想让他们知道什么,就能让他们知道什么。”
沈明澜嘴角弯了弯,赞道:“你倒是筹谋得长远。”
周昭语气轻快:“总比他们日后另安人手强。既然拦不住他们打探,不如由朕来定他们听到什么。”
沈明澜没有再应声,只低下头,将承煜的小棉衣拿过来,细细叠好:“那芳妃,你打算如何处置?”
周昭语气淡淡:“她终归是小八的母妃,让她体面些走吧,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沈明澜轻轻点头,没有再问。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穿过御书房的菱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碎金。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承煜蹲在炭盆边上,手里举着一根铁签烤土豆,外皮已经被烤得微微发焦,裂开几道口子,滋滋地冒着热气。
周昭坐在案后批了半日奏折,手腕有些酸痛,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团小小的身影上,不由得弯了一下嘴角,出声道:“煜儿,你过来。”
承煜听见父皇唤他,圆乎乎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对烤土豆的不舍,犹豫了一下,把铁签小心地搁在炭盆边沿的铁架上,又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站起身,哒哒哒地跑到案前,利索地爬上周昭的膝头。
周昭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承煜,伸手替他拨了拨蹭歪的腰带,开口问道:“你觉得,这次大周这些官吏背叛大周,是什么缘故?”
承煜认真地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开口讲了一个小故事:“父皇,煜儿前些日子听钱大人说,他府上有个老仆,跟了他二十多年了,什么都好,就是有一回,有人给他送了一坛好酒、一匹绸子,他就把钱大人哪天出门、走哪条路,全说出去了。
幸好那人只是个偷东西的贼,不是什么刺客,不然钱大人可就危险了。”
周昭听着,眉梢微微一动,没有打断他。
承煜接着说:“钱大人问他,你跟着我二十多年,我待你不薄,你怎么就为了这点东西把主子卖了?
那老仆说,大人待我确实好,可那坛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他一辈子都没尝过,那匹绸子他拿回去给老婆做衣裳,老婆高兴得哭了。
他老了,又没子孙,这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回,值了。”
承煜说到这里,仰起头看着周昭,眼神认真:“所以煜儿想,人有时候不是存心要当坏人,就是一下没忍住。那老仆不是坏人,他就是一辈子想享受一回。二舅舅说,人性本质就是为名为利。”
周昭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承煜又说:“所以大周的官吏被收买,也是一样的。他们不是一开始就想当叛徒,是南楚给得太多了。
煜儿听说,南楚那边光是一个七品官的年俸,就顶咱们这边三四个。人家拿银子砸过来,一次两次扛得住,十次八次呢?”
周昭低头沉思,缓缓道:“所以你觉得,是因为咱们给得太少了?”
承煜点了点头,又补道:“父皇你太抠门了,我现在才知道大家的俸禄好少啊!”
周昭原本端到嘴边的茶盏顿时喝不下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皱着眉问道:“……谁跟你说的?”
承煜一点不怵,挺了挺小胸脯:“我自己算的!上回钱大人跟煜儿算账的时候,说一个七品官一个月才二两银子,煜儿当时就拿指头算了算,二两银子,还不够煜儿做两套冬天的衣裳呢。
钱大人说,好多小官家里养着老小,一个月二两银子,连肉都舍不得买,逢年过节才敢割半斤。”
周昭脸上浮现出几分罕见的窘色,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帝王应有的镇定:“朕……大周之前太穷了。国库里那点银子,要养军队、修水利、赈灾荒,分到官员俸禄上,确实紧巴了些。但接下来,朕会给他们涨俸禄的。”
承煜听了,随即又道:“那不就是了!南楚有钱,所以能用钱打开大周的门。他们拿银子当砖头,一块一块地砸,大周的墙再厚,砸久了也会出裂缝的。等我们大周的钱多多了,我们也可以反着打回去。”
他说着,还挥了一下小拳头,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声说道:“像上次小顺子一样,煜儿发的俸禄多多的,所以小顺子就告诉煜儿有人偷偷行贿他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快顺藤摸瓜。”
周昭原本正琢磨着涨俸禄的银两从何处挪借,听到他的话,疑惑道:“你还给小顺子发俸禄?”
承煜点头,一派理所当然:“发呀!母后说煜儿要自己学会笼络人,让煜儿自己发。”
周昭眉头微蹙:“发多少?”
“一颗金珠子一个月,偶尔煜儿觉得他特别辛苦的时候,就给金锭。比如上次东离的使臣打了小顺子,煜儿就给了小顺子一个金锭当他的养伤费。”
周昭垂着眼帘,像是在消化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站在旁边的李福安,耳力一向极好,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他面上不动声色,眼睛却悄悄幽怨地盯着皇上。
周昭惊讶地看着怀里的小儿子:“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承煜掰着手指头,理直气壮地给他算账:“每年都有零花钱呀!父皇给一份,母后给一份,皇叔们来宫里的时候也会塞,舅舅们就更不用说了,每次见着煜儿都会给我零花钱。
最多的还是六哥和五舅舅,每次都给煜儿一匣子金锭和金珠子,煜儿又花不完,出宫的时候金子很难花出去,店家找不开,所以煜儿就拿来发俸禄了。”
周昭听他算完这笔账,心里也跟着飞快地拨了一把算盘珠子。小六的母家是数一数二的富商,沈明陶的镖局日进斗金,如果可以……他想到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睛微微发亮。
承煜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像被什么人盯上了似的,警惕地眯起眼睛:“父皇你笑什么?”
周昭迅速收敛了神色,端起茶盏佯装喝茶,含糊道:“……没什么,你接着说。”
承煜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眼,回归刚刚的问题:“煜儿觉得,大周的官吏已经不错了,很有故土情怀了,当叛徒的人不多。要是真换了旁的国家,俸禄低成这样,怕是早就被人连锅端了。”
周昭颔首,语气里带了几分认可:“那是他们还算有脑子,知道大周好他们才会好。大周的根基在,他们的官位、家业、名声,才有依托。投敌那是自掘坟墓,会被钉入耻辱柱上,背负千古骂名,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来。”
承煜摇了摇头:“如果是煜儿的话,没准也会被收买。”
周昭眉头一挑:“嗯?”
承煜抬起头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俸禄那么少,都不够煜儿买糖果吃肉的。
煜儿每天光吃零嘴就得花好些银子呢,如果煜儿没钱,有人给煜儿很多很多钱,一匣子一匣子地往煜儿面前摆,煜儿可能也会心动。”
他说着,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要是一匣子金锭的话,煜儿真的会犹豫的。一匣子哦,满满当当的那种。”
周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细想之下,这孩子说的分明就是最朴素的道理,俸禄低到连温饱都勉强,却要求所有人忠贞不二,这本就是强人所难。
他忽然想起高祖留下的:治天下,先治人心;治人心,先治其腹。肚子填不饱,什么忠义都是空的。
李福安站在门边,悄悄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也就小殿下敢说这话了,换作旁的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御前说自己“会被收买”。
李福安又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小顺子那个小崽子,一个月一颗金珠子,偶尔还得金锭,这待遇……
他跟着皇上三十七年了,统共就收过两次金锭,一次是皇上大婚那年赏的,一次是大败乌桓凯旋时赏的。
平时他收点贿赂,还得分一半给皇上。想到这里,李福安心里头那点酸水直往上冒。他这辈子怎么就摊上了皇上呢?要是跟着小殿下多好。人比人气死人!!!
周昭假装没有注意到李福安幽怨的目光,继续考问怀里的小儿子:“言归正传,你觉得该怎么防这种事?”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