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页(1/1)

    



    混蛋?姜瑞元先是诧异,随即露出一种颇感荒诞的笑容,眉毛微微挑起:“疯了吗?”



    那只紧紧抓着衣领的手,在质问声中颤抖着松开了。方结宇无力地靠回座椅,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消失的这一天,姜瑞元都在做什么。他找到了李泰彬——他的初恋,那个亲手把他送上法庭的男人。所以对方的脸上,当然会露出那种得意又不屑的表情。



    可是不是那样的。根本不是那样的。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方结宇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料的低得多,且颤抖着。



    泰彬也许做了错事,但那件事里,他也有自己的苦衷。被信仰神学的父亲在车里撞见他和一个男人亲热,这在对方家里,这是绝对无法被饶恕的罪过。当时的他,除了用力拍打车窗、装作自己是被强迫的,似乎别无选择。



    他也曾抗争过。很徒劳、很谨慎地抗争过。哪怕最后两个人已经闹得面目全非,方结宇依旧相信对方是个善良的人。只是没有力量支撑的善良,最终都会变成一种无能的懦弱。泰彬的母亲以死相逼,逼他去把车里那个同他欢爱的男人告上法庭,仿佛只要胜诉,自己的孩子就是无辜的,是纯洁的,是不爱男人的。



    这套无法自洽的逻辑,曾一度让方结宇觉得荒唐透顶。同性恋是罪,自杀也是罪,诬陷同样是罪,可他们居然能坦然地用犯罪的方式,去惩罚另一个“罪”。他不懂他们恐惧的到底是上帝,还是同性恋本身。无论哪一点,都只让他觉得,这家人既卑鄙又可怜。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最终出庭认了罪。后来李泰彬声泪俱下地向他忏悔时,他也表达了谅解。尝试理解别人的恶意,不是对别人的仁慈,而是对自己的仁慈。一旦理解了那种恶意,那么它就无法再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



    尽管如此,说不怨泰彬是假的,他怨对方这么轻易地就丢下自己,怨对方不肯再勇敢一点,去挣脱那些束缚,去过一种更自由的人生。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三年的真心实意让他怨来怨去,到最后真正的怨气也就真的只剩一点点。



    他后来甚至去了教堂,在那里,他没有见到上帝,只见到了一群双手合十,迫切地期待上帝显灵的普通人。他的眼睛穿过七彩玻璃,看向提炉和圣杯,看向旧蜡烛和玫瑰念珠,心里也开始为泰彬祈祷,祈祷上帝可以对他仁慈,可以担保他的灵魂有安歇之处。



    至于自己,他不信任上帝,自然没有资格去寻求对方对自己的庇护。



    他坐在车里,把这一切一字不落地讲给姜瑞元听,连教堂的部分都没有省略。他只希望对方能理解他的心情,理解他那种虽然受了伤,却不希望对过去一探究竟的心情,更不希望曾经的爱人站在镜头前,划烂彼此共有的伤口。



    他说得真诚,说得恳切。可到最后,只换来对方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晚了。”



    “什么晚了?”他下意识地问。



    姜瑞元降下车窗,海风猛地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顶着风偏过头,目光懒散地看了方结宇一会儿。“我已经让人把视频发到你们大学的论坛上了。”他说。方结宇愣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姜瑞元又补了一句:“哦对了——那天店里那两个人,也快退学了。至于为什么退学……”他皱起眉,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还没想好哎。你说,什么理由会更有趣?嫖娼怎么样?还是——”



    “……够了。”方结宇声音发颤地打断他,“视频删了。”



    姜瑞元眯起眼睛:“你在求我?”



    “我在命令你。”方结宇看着他,一字一顿,“现在,马上,删了。”



    姜瑞元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认真的,随后便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很难捉摸:“为什么?”



    “我以为我刚才已经解释清楚了。”方结宇毫无感情地反问,“你没听到?还是你要我再讲一遍?”



    这个态度彻底触怒了姜瑞元。“你不会还对他有感情吧?”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神也变得阴郁起来。



    “姜瑞元。”方结宇咬着牙叫他的名字,“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退学不是因为他,是我受不了周围那些人,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我不想再追究。你这样做,只会给我带来困扰。”



    “我给你带来困扰?”姜瑞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重复了一遍后,居然真的笑了起来,“拜托你搞清楚,给你带来困扰的人是他才对吧?你周围的人造谣你、霸凌你,不都是因为他吗?你现在把他讲得那么无辜,反倒显得我像个坏人。我是看清楚了,你不仅懦弱,而且不知好歹!”



    方结宇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再跟他吵:“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现在能删了吗?”



    “你做梦!!”姜瑞元大声拒绝了他,整个人愤怒地探过身来,“明明没做的事,为什么要承认?你是不是又要过来跟我说你‘没办法’那一套?是啊,因为没钱,所以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对吗?因为没钱,所以反抗一下都像要了你的命一样,对不对?就躲在那里一声不吭最舒服了,枉费我为了你的破事气到发疯,我看我特么也是疯了!”



    他越骂越大声,最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方结宇疲惫地看着他,无可奈何地伸出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手覆上去的瞬间,他才发现对方的身体在发抖。方结宇想去看他的眼睛,可姜瑞元却把脸扭向了另一边。



    方结宇看着那个负气的侧脸,第一次连争辩都找不到落脚点。如果是以往,他大概会解释一番。可现在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心里清楚,一旦开口,对方势必会甩出一长串合理又无懈可击的逻辑,像姜瑞元这样的人,是永远不可能理解,有些伤是越捂越好的,有些反抗,是要付出家破人亡代价的,而有些被逼到绝境的人,是连告状的力气都没有的。



    他知道对方从头到尾的趾高气昂,不过是在等一句“谢谢你”。可看着视频里泰彬的脸,他只觉遍体生寒。好不容易和那段荒唐的过去和解,身旁的人却用最擅长的特权手段,把他的旧债搅得天翻地覆。哪怕初衷是爱,他也无论如何没办法如蒙大赦般地道谢。



    可他又清楚对方的个性,如果自己不低头,他不知道姜瑞元还会对泰彬做出什么。他见过主人惩罚做错事的小狗,清楚赏罚分明的内在逻辑。可他真正缺乏的,是对来自特权者的残忍手段的想象力。



    于是沉默了片刻,他强迫自己开口,把过去最不愿揭开的那道伤疤一点点摊开来:“我退学的原因,和泰彬无关,真的。是因为其他人一直做得很过分,我才有了退学的念头……”



    “你还在为他说话。”姜瑞元扭过脸,眼神锋利起来,“还真是油盐不进。”



    “……你不明白。”



    “那就解释吧。”姜瑞元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尽管看过来的目光依旧带着嘲弄,但话语之间,总算留出了些许缝隙。



    “是因为学校里的其他人。”方结宇不再隐瞒,“借着那件事的由头,一直在找我的麻烦,韩国的环境就是这样,你大概不了解,可能永远也没办法了解,但就是有一部分人,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欺辱你。说真的,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脸。明明咬咬牙就能过去的事,我却没能坚持下来,所以你说得没错,是我太懦弱了。”



    他说的是事实,可目的依旧明确。几秒停顿后,他直视姜瑞元的眼睛:“所以瑞元呐,删掉视频吧。我人生里出现的失误,真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姜瑞元盯着他的脸,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顿地说:“你记不清的那些名字,我会一个一个帮你想起来,他们谁都跑不了。”



    方结宇看着对方笃定又阴郁的表情,心里忽然一沉:“……你什么意思?”



    姜瑞元没有回答。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方结宇这一侧,拉开车门:“下车。”



    那语气不容置疑,像在命令,又像在通知。方结宇茫然地看着他,那张矜贵的脸上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冷硬而沉默的氛围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照做了。直觉告诉他不好的事就要发生,可现实比他想象中更加毛骨悚然。



    他跟着姜瑞元走到车尾。



    后备箱的锁弹开,盖板缓缓升起。里面蜷着一个手脚被绑的人,见光的一瞬间,那人惊恐地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叫喊。



    方结宇的呼吸停住了。



    是泰彬。



    二十岁的盛夏傍晚,男孩站在樱花树下红着脸向他告白。阳光下男孩的脸被照亮,眼睛明亮得让他不安。结宇哥,我们可以交往吗?他怯怯地说。方结宇笑着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说下去。善良的泰彬,孩子气的泰彬,再生气也只是温柔笑一笑的泰彬,此刻正被反绑着,像垃圾一样塞在豪车的后备箱里。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