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廷深暗藏几许意(1/1)
养心殿,太子结束了晨练,一边擦拭汗水一边向着后殿走去。昨日他没有如往常般沉迷政务,进而留宿东暖阁,而是带着五弟一起宿在了后殿——当然,两人并不在同一间寝室。自小到大,除了元康帝,他没有与任何人同床共枕过,便是东宫的那些妃嫔也一样。
把五弟折腾得沉沉睡去后,太子随意地挑选了一间寝室,身心愉悦地一梦好眠,起床后隐隐感到身体要比平日更舒畅——这大概就是吃下“纯阳丹”后得到的好处之一?
思索着刚刚锻炼时身体的状态,太子踏入穿堂,正巧遇见了自后殿匆匆而来的五皇子,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间的距离不过十余步,完全的避无可避。短暂的沉默后,五皇子垂下眼,状若无事地躬身下拜:“……臣,拜见太子。”
敏锐地察觉到五皇子话语间含糊而过的自称,太子神情平静,淡然自若地略一颔首:“五弟不必多礼。”
意识到太子对自己的称呼一如往常,五皇子抿了抿唇,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态度:如果太子是想揭过昨晚的事情,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的话……
“你已经洗漱好了?”注意到五皇子略显不安的神态,太子擦了擦汗,目光在青年纤细的腰间一掠而过,沉吟着道,“孤记得你还在婚假期内,暂时不用去上书房,那就……陪孤用过早膳再回南三所吧。”
南三所位于外廷,专门用来给已经大婚但尚未封爵建府的皇子们居住,目前里面居住着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至于其他皇子,六岁以下未进学的可以随住在妃嫔身边,已经进学而未大婚的皇子则居住在内廷东五所。所有已进学的皇子都在上书房读书——当然,除了太子。
听了太子的话,五皇子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拒绝,然而抬起头与太子对视,接触到那双平静下隐隐有暗流涌动的深邃眼眸,一时间又突然说不出口了。
太子自小便是这样,除了在元康帝身边偶尔显得活泼些,其他时候总是一副平和中透出冷淡的样子。这大概是因为太子自幼成长在元康帝膝下,很少与他人单独接触,甚至连像五皇子这样的亲兄弟都少有机会能够见到他,没有相处,自然便没有情分,更加的难以产生感情。五皇子不太清楚其他兄弟的想法,不过在他心里,太子的存在一度只是某种高高在上的尊贵符号,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直到昨晚……
“殿下。”正当五皇子不知不觉有些走神,怔怔地盯着太子的眼睛发呆时,一道温婉的女声插入进来,打断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五皇子心中一惊,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白皙的脸庞顿时泛起一层好看的红晕。他强自镇定地抿了抿唇,回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声音的主人是一名宫装少妇,她梳着简单的发髻,神情娴静,淡紫色的衣裙包裹住她窈窕的身段,款款而来的步态非常动人。五皇子见她看起来与太子差不多年纪,衣饰打扮却不像是宫人或女官,心里便料定此女应当是东宫妃嫔。
果然待那女子走近,向着二人盈盈下拜时,耳边听得太子淡淡应了声,然后问那女子道:“贾选侍为何在此。”
女子微微红了脸,垂首答道:“妾与柳姊姊是昨晚随单总管……”
没等那贾姓女子说完,太子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想起了昨晚药效发作时,自己的确命令身边的人到永寿宫中接几个自己的妃嫔过来,只是后来遇上了五皇子,这件事便被他忘在了脑后。思及至此,太子沉吟道:“你二人暂且不必回去,童辉,便将她们安置在……唔,春倦阁好了。”
一直默默随侍在太子身后的绿袍太监轻声应下,带着女子退了下去,穿堂中顿时只剩下了太子与五皇子两个人。意识到这一点,五皇子再次感到了紧张,只是没等他再说什么,太子便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向后殿走去。
将五弟安置在侧厅,太子转入内室简单地清洗一番,又换了身丁香色的寝衣才出来。他肤色白皙,隐隐又泛着种莹润的淡粉,看起来光洁细腻,正是时下勋贵圈中最为推崇的上位者因养尊处优而养出来的所谓贵族风范,此时穿上件色彩淡雅的丝绸寝衣,一头乌发柔软地垂落下来,映衬着俊朗的眉眼,无端端便显出了一种难以捉摸的风流韵致,令人不禁心里痒痒的,想要抚摸那双难得显露出淡淡温情的含笑的眼眸。
“……皇兄。”五皇子呆了呆,赶紧从坐榻中起身,慢吞吞地拱手行礼。太子见他下拜时腰间略显僵硬,显然是有些不适,便不与他客气,直接把人扶起来,按回到铺着柔软皮草的宽大坐榻上:“无需多礼,坐。”他又上下打量了五皇子几眼,回头对侍候的宫女道,“五弟昨晚与孤切磋武艺,不慎扭到了腰,一会儿让琥珀带人跟着五弟一起回南三所,帮他舒缓舒缓,等养好了再回来。”
按照东宫的规矩,八名大宫女随着两位女官共同执掌中馈,琥珀作为其中司掌医药的大宫女,被派去给五皇子治病看起来好像挺正常的,然而事实上,这些女人们各自掌握着东宫内务的部分权柄,地位与普通宫女截然不同,只是本朝没有设立严谨的宫女晋升制度,这才导致名不正言不顺。因此,听到太子竟然将琥珀派到南三所给五皇子疗伤,得令的清芷在恭敬地应承下来后,又不禁悄悄抬眼看了看——没听说殿下与五皇子有过什么特别的交情啊。
听到太子的吩咐,五皇子同样有些诧异,不过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太子口中的“切磋武艺”上,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由升起了一丝莫名的失落:这就是对两人昨晚发生过的事情的对外说法吗……?
安静地用完早膳,不得不说储君的待遇就是不一般,原本心事重重的五皇子因为美食的安抚而渐渐平静下来。饭后,喝着太子特地命人准备的加了蜂蜜与果汁的热羊乳,五皇子有些不好意思——太子是怎么知道他爱喝这个的?
看着五皇子小口小口地将那杯一看就觉得腻的热羊乳慢慢喝光,太子端起茶盏,挡住了自己忍不住想要下撇的嘴角——他很讨厌羊乳或牛乳,偏偏御医总说那种玩意儿养身子,于是从小到大,元康帝没少哄着他喝,因此形成了恶性循环,这次若不是五皇子身边的那两个小太监特意提起,他才不会再让羊乳这种东西重回自己的餐桌。
“你果然爱喝这个。”太子放下茶盏,淡淡地道,“看来那二人确实是你贴身之人。”
五皇子一愣,然后意识到太子指的是什么,手指不由收紧了些,捏得那造型圆润的金杯险些要变形。不过他很快放松下来,垂下眼,轻轻地应了一声。
太子又道:“孤见这二人还算机灵,勉强能用,便命人稍稍教导了一番。一会儿你领人回去,以后再来孤这里时,倒是可以继续带着他们。”
太子的话语仿佛在暗示着什么,五皇子有些心惊,顿了顿才恭敬地应下了。
一刻钟后,太子重新梳洗更衣完毕,带着人往昭德宫去了。
昭德宫,元康帝同样结束了晨练,又用了早膳,正在宫道上散步消食,突然远远地望见了太子自宫门处走来,于是停下脚步,掏出怀表看了看,发现对方要比平日晚了大概两刻钟:“太子昨夜晚睡了?”
皇帝身后,昭德宫总管梁司微微躬身答道:“回禀陛下,殿下昨晚因与五殿下切磋武艺,晨练后又一起用膳,这才耽搁了时间。”
元康帝闻言有些意外:“你说太子与老五切磋武艺?”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元康帝的脸色顿时有些古怪:虽然五皇子自幼被养在出身武将世家的太后膝下,然而太子的武艺可是由那几位被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武术大家教授的,就连天赋异禀的大皇子都不曾是太子对手,何况尚未及冠的五皇子?然而梁司的消息得自东宫,不可能出错……
“父皇。”太子很快来到元康帝身边,拱手躬身下拜道,“儿子给父皇请安。”
元康帝轻轻托住太子小臂,温和地亲自把人扶起来:“旭儿莫要多礼。”
两人相视一笑,太子站到元康帝身边,习惯性地扶住了对方左臂:“父皇今日怎么在殿外散步?”平日里的这个时间,元康帝明明应该在殿中处理政务才对。
“今日用膳不小心进得多了,出来消消食。”拍一拍那双搀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温暖的手,元康帝突然觉得殿外的温度好像低了些,于是道,“外面好像起风了,随朕回屋吧。”
两人相携回到东暖阁,元康帝开始处理政务,太子则挑选了一处软塌坐下,打开梁司奉上的元康帝旧年批复过的奏折,接着昨日读到一半的地方继续看了下去。
时间过得很快,太子与元康帝一起用了午膳,饭后小憩片刻,又到宝华殿中读了会儿书。宝华殿位于昭德宫东侧翼,与之平行而建的光华殿则位于昭德宫西侧翼,按照规制,二者皆是昭德宫配殿,其中宝华殿被元康帝指给太子作为进学之地,光华殿则是一处藏书之所,专供皇帝与太子就近取书之用。
宝华殿与昭德宫相距甚近,听说太子去了宝华殿,元康帝下意识便想过去看看,然后猛地忆起太子已于去岁加冠时完成了课业,此后的宝华殿虽然依旧作为太子读书之地,然而一年以来,太子大部分时候都呆在昭德宫,或者说,留在元康帝身旁,所以今日,乍一听到太子身处宝华殿,元康帝才会下意识以为太子仍在进学,进而想去宝华殿里探望他。
“朕可真是睡糊涂了。”元康帝笑着摇摇头,将心中莫名升起的一丝情绪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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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12 1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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