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红妆闺秀喜描眉(1/1)
“母亲！妹妹！”梨香院，薛蟠兴冲冲地闯进母亲的房间，他手里还拎着马鞭，抹额歪斜，露出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略显凌乱的衣摆与沾满了泥土的马靴让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可薛蟠浑然不觉，他的脸上带着种兴奋又急切的神色，不等侍候在外的小丫头动手，掀起帘子便钻了进去，甚至在迎面撞上端着水盆出来的香菱时都没顾得上骚扰，急吼吼地把人拨到一边，撩开珠帘进了内室。
“哥哥怎的如此急切。”房间中，宝钗正站在母亲身边替她斟酌首饰，闻声回过头来，眼中嗔怪在注意到兄长的狼狈模样以后顿时转为了担忧，她放下发簪，上前两步扬起帕子想要为薛蟠擦脸，“这是怎么了？哥哥与人起了争执吗？可曾受伤？”
“妹妹不用担心，哥哥没事。”被宝钗一提醒，薛蟠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狼狈情状，顿时有些讪讪然，又见妹妹凑过来想为自己擦脸，他赶紧向后一躲，摆手道，“别污了妹妹的帕子，我过一会儿回屋洗洗就行了。”
宝钗充耳未闻，踮起脚来把哥哥额上的汗珠细细擦净，这才叠起手帕放到水盆架上，准备过一会儿让丫鬟们拿下去清洗。而被妹妹态度冷静地这样一通揉搓，薛蟠终于清醒了些，他抬手把汗湿的抹额摘下来丢到一边，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里，拿过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盏，才道：“母亲，妹妹，你们可知我今日出去听得了什么好消息？”
宝钗母女对视一眼，她们只知道薛蟠今日是要与他的狐朋狗友们出城到其中某个人的庄子上吃酒，倒不晓得他这又是从哪里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如此兴头头地跑回来邀功，于是尽皆摇头。薛姨妈本来还想劝诫这不务正业的儿子两句，被宝钗摇头止住：虽然哥哥一贯纨绔，然而待她们母女的心是很好的，何苦在他正高兴时泼冷水，不仅没有效果，反而影响母子感情。
于是宝钗笑着道：“哥哥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可是与妹妹有关的？”
薛蟠一拍桌，震得上面茶壶一颤，而他毫无所觉，只管兴冲冲地答道：“妹妹说对了！正是妹妹的好消息——妹妹能参加今年的大选了！”
宝钗手指一紧，保养得宜的指甲险些把娇嫩的掌心抠出伤口来。顾不上手中疼痛，她赶忙拉了薛蟠的手臂，急切道：“哥哥可是在玩笑？”
薛家是前岁冬季入京的，为的便是参加去岁的小选。本朝选秀分为两种，一种是大选，由宗人府牵头举办，目的是为皇帝选妃，或者给皇子宗室挑选妻妾；另一种称小选，由内务府牵头办理，目的是遴选宫女，充实掖庭。世人谈及选秀一般指的是大选，然而薛家皇商出身，正是个不尴不尬的境遇：大选自然没份儿，小选却又看不上，总不能让宝钗这样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去做伺候人的宫女罢？若非去年朝廷放出风声，要在去岁的小选中挑选女史充作公主伴读，薛家也不会动了这个心思——女史与宫女不同，二十岁以后便能申请归家，出宫时还能按照品级得到一份不错的嫁妆，对于落魄的小户女子而言是个不错的出路，何况女史深入宫闱，近水楼台先得月，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得了贵人青眼，一朝麻雀变凤凰了呢？贾家的大姑娘，不就是靠着入宫当女史，这才被皇帝挑中，赐给了太子做司寝女官的吗？
其实在贾元春刚入宫时，勋贵圈子里对于贾家的这般行为私下里是有着一些风言风语的，毕竟元春出身荣国公府，其实是有资格参加大选的，奈何当年宗室之中适龄的青年不多，皇帝便取消了那届大选，命秀女们自行聘嫁。元春不幸正是当届秀女，而按大选的规矩，非特殊情况秀女只得报名一次，倒是小选没有这样的限制。所以第二年，贾家便趁着朝廷挑选女史的机会将元春通过小选送进了宫，期望着有朝一日她能飞黄腾达。
——而贾元春，也真的是一飞冲天了。
想起月初端午节时，自宫中赐下来的那匹虹光锦，饶是以宝钗的定力都不禁露出了两分向往，握着薛蟠手臂的手紧张得甚至沁出了汗。薛蟠倒没再钓二人的胃口，直接给出了回答：“我今日与朋友一起出城，走到一半正好碰上了冯紫英，以前我和他一起吃酒时曾经提过妹妹小选的事儿，所以如今朝廷一有动静他便告诉了我，免得咱们家错失了良机。”
顿了顿，薛蟠见两人都没计较自己把妹妹小选失利的事情说出去，心里登时一松，挠挠头笑道：“据说因今年适龄的宗室太多，陛下便命扩大选秀范围，目前宗人府已制好了布告，待批复正式下达以后就要广发全国了。”
……
……
就在薛家母子三人兴奋地讨论今年的大选时，隔壁贾母的房间里，贾家的几位主子也在商量这件事。
“……儿媳只怕迎丫头性子太软，适应不了宫中生活，别到时候没能提携兄弟，反而为家里招祸。”邢夫人一句话刚说完，原本笑吟吟的贾赦登时便冷了脸色，一茶盏摔在了邢夫人脚边：“无知蠢妇！”他可真是后悔当初贪恋美色娶了她，不仅蠢笨，连看夫君的脸色都不会！她难道看不出来母亲根本不愿迎春进宫吗？竟然还在那里给母亲递梯子！若母亲真的借口这个而把迎春在选秀之前嫁出去的话，他非生撕了她不可！
母亲总认为宫中有老二家的大丫头顶着就够了，以前便常说什么东宫稳固，就算元春不受宠，到底是太子姬妾，外人看在太子的份上总会给贾府两分脸面——可就算是给脸面，外人冲着的也是元春的父亲贾政，对他这个隔了房的伯父又能有多少助益？就像前些时日，一直杳无音信的元春突然遣人送了节礼来，那礼物可是直接送到了二房处，除了他们夫妻便只有贾母和宝玉有份，其他的人可没捞到哪怕一星半点儿。
想起贾政得到的那柄玉骨折扇，贾赦哼了一声——那可是前朝的东西，送给对古玩一窍不通的贾政简直是暴殄天物！他懂什么？估计就是送到库房里面藏起来吧！若换了他……
不再理会被吓呆了的邢夫人，贾赦转脸笑着面对贾母，语气却是绝对不容拒绝的：“距离报名结束还有两个月，母亲，我们是不是该托人请位礼仪教习来给迎丫头上课？”
“恐怕不仅仅是迎丫头。”王夫人突然插话道，“今次大选的入选年龄也被放宽了，截止七月末，所有年龄在十二岁到二十岁间未出嫁的女孩儿都要报名参选，咱们家里除了四丫头，其他的几个姑娘全都符合条件……”
贾母咳嗽一声打断王夫人的话，转过头去看向自己的二儿子：“我正想对你们提起这件事，林丫头如今已满了十四岁，论理该去参加这次的大选，可林丫头身体娇弱，我怕她受不住这个苦，何况她是你妹妹唯一的血脉，林姑爷膝下也没了旁的子嗣，所以我合计着，正好林丫头与宝玉年龄相当，不如便成就了好事，赶在大选前将婚礼办了，一来免去了林丫头阅选之苦，二来又为宝玉觅得良媳，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着贾母不疾不徐的话语，王夫人简直要把一口银牙咬碎了，偏偏碍于孝道不能表现出来，只好扭着帕子将期盼的目光投向贾政，希望他能拒绝贾母这在她看来极度荒谬的提议。然而贾政与她向来不能心有灵犀，何况不同于对黛玉怀抱着偏见的王夫人，贾政对于自己的这个外甥女那是相当欣赏的，他觉得黛玉不愧是探花郎的女儿，文采风流，人品出众——最起码要比宝玉强得多，何况林如海身为正三品大员，又是科举出身的天子近臣，娶了林丫头，对宝玉的未来有着极大的帮助。
想到这里，贾政捋捋胡须便要答应，这时突听院中传来脚步声，众人顿时停下话头，片刻后，便见鸳鸯绕过水绿色的薄纱屏风，站在堂下垂手道：“老太太，扬州来人了。”
来人是林家的家仆。原来林如海自入春以来身上便不大好，只是一直强忍着，直到入夏以后实在撑不住，心知已病入膏肓，于是遣了人来接黛玉，这是要交代后事了。
贾母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此时就算贾政同意了宝黛的婚事，以林如海如今的状况也是无法的，只好打点起精神，先是通知黛玉收拾行囊，又命贾琏护送林黛玉南下，最后还要把林氏女无法参选的消息上报礼部，请宗人府保留她参选的资格，将选秀的时间向后延——虽然贾母显然是不希望黛玉参选的，然而按规矩，所有官宦家庭的未婚女孩儿都需要报名参选，如果黛玉能赶在八月初大选开始前就与宝玉成婚，倒是可以免除这个手续，可惜现在显然办不到，那么她就要把自己无法参选的原因报到礼部，礼部批准后再把名单转交宗人府，等待下一次大选的到来。
既然要申请免选，自然得有充足的理由，贾府报上去的理由便是林如海病重。按理说，本朝的选秀制度其实并不严苛，不想参选的官员既可以赶在大选开始前将女儿嫁出去，也可以直接寻个借口申请免选，一般来说礼部都是会批准的——毕竟是同僚。只是这一次，显然黛玉的运气不太好。
“林卿啊……”因为对本次大选极为关心，元康帝特意命礼部将申请免选的人员一旬上报他一次，而在这次上报的名单中，林如海的名字赫然在列，再看申请原因居然是林如海病重，顿时就勾起了元康帝的回忆：在他记忆中，林如海是个典型的文人士大夫形象，不仅文采斐然，而且容貌清隽，非常符合世人对于探花郎的美好想象。父亲如此，女儿应该也不错。怀抱着这样的期许，元康帝大笔一挥，不仅赐下医药，还将林如海按照目前的品级平调到了翰林院，命他病好以后便回京述职，同时最重要的——他直接下了一道诏书将林氏女册为太子宝林，赐号香。
#
2019.08.31 20:20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