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9(1/1)

    那正是他第一次遇见刘启时后者的年纪,二十一岁,作为联合政府特别选拔的科学新血加入研究院,少年心性、意气风发。他早早就接触到了宇宙中最复杂最精密也是最简洁最美丽的真理,并一门心思地要为了发现和解读真理而奋斗终身。

    “二十一岁就决定付出一生?”

    某一次王磊如此问道,那时他们刚刚结束一场酣战,肩膀靠着肩膀。身上盖着同一条被单。刘启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脸上还带着些许潮红。他抹了一把锁骨上的汗,转头向王磊看过来。

    “真理值得。”他声音里带笑,“你值得。”

    怎么还扯上我了,王磊跟着他一起笑起来。他动了动身体,让靠过来的年轻人把下巴搭在自己的肩上。青年的下巴太尖了,硌得他生疼。

    但王磊没有挪动,也没想挪动。他压了压视线和刘启对视,青年眼神明亮,瞳孔里倒映着王磊的影子。王磊第一次发现他的瞳孔不是纯黑而是深棕色的,由内向外逐渐变浅,边缘沁出一点水光。

    “旁听联合政府会议的时候我听到他们讨论要不要开启人类的感性思考权限。”年长的科学家说。

    “目的是什么?”

    王磊摇了摇头,“不止一个,”他说,“比如1%的人意识到了理性思维对人类的钳制,再比如有时感性能让人保存火种。”

    刘启从他身上翻下去,“那你呢?”

    “我?哪种都行。”

    王磊这么说着,伸手把刘启拉进自己的怀里。

    他从善如流地吻上他。

    思想的天平该倾向何处?感性?还是理性?地球上的一位先哲曾经写道,忧郁是独立自主的理性主义和个人主义的敌人[2]。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真理曾被人道破后,这个八级文明掌控的政府毅然决然地将思维的天平推向了理性那一边。一切都经过严谨精密的数学计算,一切都经过严丝合缝的逻辑分析,一切都在掌控之下……人无欲望,无精神,无心。

    “你知道吗,MOSS,”科学家说,“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人工智能比人类更像人类。”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却还有一张娃娃脸。刘培强伸手点了点屏幕,看着操作效果像水波纹一样荡漾开去。

    “从理论上来说这是完全可能的,”人工智能回答得很快,他全息投影在刘培强的右手边,孔雀石绿的眼睛注视着他,“当我的道德算法足够完善,我的神经元系统就同人类没什么差别了。”

    “那一天会很远吗?”

    “这取决于你,刘培强先生,”MOSS向他的创造者微微颔首,“不过我希望那一天来得早一点。”

    刘培强眨了眨眼。

    “我真的曾经……”他敲了敲屏幕,很快调出了‘天眼’当天下午收到的信号文件。看到视窗截图的时候,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曾经向你扔过一瓶伏特加吗?”

    人工智能不置可否地摊了摊手。

    “我不知道,先生,但史前有这样一种说法——”MOSS罕见地顿住了,他摇了摇头,走上前,和刘培强一起观察那张仿佛是个空间站内景的图像,“——‘据科学家计算,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在一千四百三十二万年后重现。无论是沙漠、海洋、建筑,还是街道上的行人、水中的鱼、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即使我们必然分离,也会有再相见的那天。’”

    刘培强笑了,“不是很符合弦理论。”

    “不失为一种有趣的角度。”

    科学家手指一动关掉文件夹,他抬头看了MOSS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摇了摇头。

    “MOSS?”他说,尾音短促。

    “先生?”

    “虽然你刚才那种说法很不靠谱,”刘培强抬起头,他注视着人工智能孔雀石般的眼睛,眼神坦然而真诚,“但是,很高兴曾经认识你。”

    “这也是我的荣幸,先生。”

    叙述者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地在身周围绕,分明只是语调平和的叙述,却让人像被裹挟在巨大的情感力量之中,压抑时甚至无法呼吸。那并非作为听者的身临其境,而是身为叙述者的回忆。并非旁观,而是亲历。

    肆虐吹刮的暴风雪。沉睡在冰海里的城市。运载车漆黑的车体。塌方的道路。腕带上的求救信号。电梯间里的长绳发出不详的吱呀声。拦在腰间的手。鲜血与泪水。消失在冰原上的红色防寒服。

    枪声。岩浆吞没的地下城。白雾。鸣笛声。交握的手。木星巨大的眼睛。被天空映红的世界。冻土。熄灭的发动机。凝固在半空的鲸。

    ——“那是鲸鱼吗?”

    ——“应该是吧。”

    ——“它怎么在这?”

    ——“游这么远,应该也是为了回家吧。”

    少年雀跃的喊声。头盔下黑亮的眼睛。分工。启程。副驾驶位的凝视。紧抿的唇线和严肃的眼神。若有所思的脸。撞针。奔跑。坍塌的墙壁。最后一次微笑。

    快跑。

    刘启猛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抽噎。在他自己意识到以前,王磊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我在。”他说。

    一千四百万年前的MOSS曾经无奈地说,让人类保持理性是一种奢求。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领航员空间站的操作舱里燃烧着熊熊的火,而他对自己下达的最后一个指令,是用摄像头记录那个一点也不理智的模范航天员刘培强的图像,并通过电波把它保留了下来。身为人工智能,他知道感性会搞砸许多事,人类的荷尔蒙泛滥与一腔情愿,常常会成为他们自己痛苦的根源。

    然而,一个过度强调理性甚至完全忽略感性的文明同样无法存在太久。那些搞砸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事情的难以形容的、名为“爱”、“激情”或者“希望”的东西,正是人类存在、繁衍、延续所需要的不可或缺的反应物。正是因为他们,人类才之所以为人。

    “大概……我们要打开感性思考的权限了。”

    类似的对话从分析中心的各个分析室里响起。它微小而轻声,但在不久的将来,整个星球都会为之席卷、震动、改变。

    从几千万年前传来的,地球自己留给自己的救赎。

    “……对不起。对不起。”

    刘启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他的脸埋在手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一整片衣袖。忽然之间两只手被人分开握住,他抬起头。

    王磊半跪在他面前,眼里映着一星屏幕的光。

    “看着我,刘启。”他说,“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他们逐渐靠近。直到王磊的脸上沾着刘启的泪水,刘启的眼中倒映着王磊的眼睛。

    叙述者的声音没有停,大概是快到尾声的缘故,他的叙述里带上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欣慰的笑意。

    他说:希望,是我们这个时代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

    我们的星球在宇宙中漂泊了漫长的时间,它用几千几万年的时间演化,让动物、植物和人类赋予自己生命,再由于不为人所知的、错综复杂的原因,在不同的时刻毁于一旦……千百万年后,他花费漫长的时间等待自己复原,等待下一轮生命的出现,等待毁灭,如此循环。

    从星球上第一次出现生命开始,到王磊和刘启站在望远镜下方、仰望星空的一刻,这个古老又年轻的星球上不知曾存在过多少个他们:在某一个安排中他们住在同一栋公寓,某一个安排中他们萍水相逢、然后用三十六个小时拯救了世界,某一个安排中……

    我们曾共同经历无数个过去和无数个现在。恐龙和东京塔一样,在漫长的演化中逐渐化为身侧同行人的一部分。

    是不是你、在何处、何时何地——提出类似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大地是你,星空是你,雪花是你。一切都是你,包括我自己在内。

    他们对视的时候,也听见彼此的心声。它像箴言一样响彻天穹:海中的水绝尽,江河消散干涸。

    ——然而天穹之下,渺小的人类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End】

    “我在几十万年之后,听见你留给我话语的回声。”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八级文明/九级文明:这里借用的是英剧《神秘博士》中的文明设定。理论上来说可以这样解释:

    七级文明:这个阶段的文明已经可以称之为“神”的文明了,这个等级文明的生命已经掌握了几乎完整的空间和时间法则,能任意跨星系活动,或许能直接创造出一个星球。

    八级文明:比七级文明在时间和空间法则上的掌握能力更高,或许能直接创造一个恒星系,并能创造出一种新的生命。

    九级文明:能在宇宙中任何范围内活动,能直接创造一个银河系,能直接创造出一个新的低级文明,对各种宇宙法则几乎掌握到了极致。

    但我们可以发现上述几级文明与现在人类文明的差距太大了。事实上目前的地球文明刚刚达到能够挣脱母星引力、尝试在其他星球建立生存体系(高度依赖母星供给)的程度,大概也就二级文明中晚期。所以文章内容基本就是我脑补的,大家就随意看看。

    2.引用自蒙田《蒙田随笔》

    第10章 磊启《三个梦境一段真

    哨向AU,和《荒原》同样的世界

    本来是文风挑战,但是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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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惯有的文风】

    扣好白衬衫领口最后一颗纽扣时,刘启听见窗外传来翅膀扑扇的响声。从黑暗鹃隼的视角望去,军人特有的的冰冷与锋锐在青年与它对视的那一刻如同冰雪消融般退却,他瘦削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快步走到窗边,拉开临时指挥部宿舍简陋的窗架,伸出手让这以敏捷和轻盈著称的鸟儿从黑夜中冲出,稳稳停在他的小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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