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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晴眼里本是嘲讽,此时却直勾勾的盯着陶澄,眼神冰冷,“像什么样子!叫咱们亲家知道了该多嫌弃。”

    “嫌弃就嫌弃罢,我不在乎。”

    “娘在乎!咱们陶府在乎!”乔晴抬高声音,“你才见了那丫头几回就这么半死不活的!”

    陶澄破罐子破摔,“她特别好…”

    乔晴嗤笑,“学坏不学好,你爹精明的生意脑袋没学来,痴情又矫情的样子倒是学了个十足。”

    大咧咧的仰躺在木椅里,陶澄胳膊横在眉头上,借以掩住他清醒的眼睛,他佯装没听见,喃喃的重复,“她特别好…”

    乔晴静默了小半晌,复又拿起手绷,一针一线恢复到温柔的模样,“苏州城的青楼院众多,梁姑娘在哪一间里做事?”

    陶澄怔了一瞬,随后装出十分得意的声线嘟囔到,“她特别好,一样也特别有本事,在最负盛名的那一间里…”

    他半眯着眼,一面醉话一面盯着他娘,话音才落就见他娘动作一顿,倏然之间,陶澄就明白为何乔二奶奶会特意等着他了。

    果不其然,乔晴接着道,“这几日出入青楼院,有何感想?”

    把酒壶喝空,重重的掼在桌面上,陶澄嫌恶到,“遇见了些眼熟的人,让我十分反感。”

    “是么?哪个眼熟的?”

    “那些纨绔少爷,玩弄花哨…”

    乔晴闲聊一般,“只有公子少爷么?”

    陶澄答非所问,“他们也不嫌弃脏污,换我…看都不愿看…”

    “脏污至极。”乔晴似是放心,愉悦的绣了几针后柔声劝到,“为了一个哑巴姑娘而作践你自己,为娘也不愿看,且叫侍仆扶你回屋睡上一觉,寻个日子赶紧去见见官家女儿才是正事。”

    诓骗欺瞒是件费神费力的事,也违心,也糟心,只昨天一晚的佯装就让他厌烦。

    陶澄只用寥寥数语讲完,叹到,“我就应该把你扔在水榭小院里不管你,等我娘生完了再说。”

    轻陌自知是个拖油瓶,闷闷的垂着脑袋,又听陶澄问,似是打趣,“我若是不见你不管你,你怎么办?”

    怎么办?

    “我们有心插柳了两条柳枝。”轻陌道。

    “嗯。”

    “你当时问我为何要把它们糟蹋到一片叶子也没有,还记得吗?”

    “嗯,记得,为何?”

    轻陌歪过头看陶澄,满是无奈,“我揪下一片叶子,你会来,再揪下一片,你不会来。”

    陶澄幻想出了场景,被逗的窝心。

    勾着手指变作握住手心,轻陌捉紧陶澄,“你若是把我扔在小院里不管我,你说,湖边上那些杨柳树的叶子够不够我一直揪到你回来?”

    算了,认栽。

    陶澄转身把委屈巴巴就会讨可怜的宝贝揉进怀里,心想,这哪里是揪叶子,这分明就是揪心。

    轻陌直往他怀里钻,只是想想就觉得可怕,“在陶府,每日还有周姨会跟我说一说你,在青楼,我找谁给我当眼线啊。”

    陶澄连揉带亲安抚了一番,这才松开怀抱,“年后走了一个侍仆,叫秦良的,有印象吗?”

    “有,他对我挺好的,至少不说我是倒霉蛋。”轻陌倏然一惊,“不会吧!”

    陶澄牵着他慢慢走,随后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林荫小路上只有两人一马的脚步声,皓月悬空,万物柔和。

    轻陌心里搅了糖蜜一般,浓稠了半晌才融化开。

    “他怎么走了?”轻陌问。

    “家里父亲病逝,只剩下母亲了,他便回去陪在母亲身边。”陶澄听他带着浅浅的哭腔,心疼的不得了,“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次次遇见你上街卖刺绣?”

    轻陌又笑开,“嗯”了一声,“你知道我如何打算的吗?我打算等你娶了妻,立刻头也不回的离开陶府,当真漂泊流浪,随遇而安。”

    陶澄却说,“不谋而合。”

    轻陌仰头看他,听他认真道,“年后秦良走了,我一连好几日,好几十日都听不到你,大约就是那时候,我决定等我娘生了之后,能承受一些刺激了,立刻带着你头也不回的离开陶府,”说着看向轻陌,“陪你去漂泊流浪,随遇而安。”

    实在忍不住眼泪,轻陌又哭又笑,心窝泡在蜜糖里,酸胀的难以忍受。

    林荫小路的尽头转过弯就是通往青楼院的街道,两人都恋恋不舍,轻陌掩在最后的树影里讨了好几回亲吻,还是不愿放开手,他问,“官家的姑娘,你什么时候去见?”

    陶澄道,“见了之后跟你讲,我们现在就安分一些。”

    轻陌乖顺的点头,随后把六张银票拿出来欣赏了一番,又折好塞给陶澄,“管事的找我要利息来着,其实他说的挺在理的,我占人家的地方赚他们客人的银子。”

    “他找你要多少?”

    “我没问,他刚一说出口我就揣着银票逃跑了,我怕他那个老油条趁机坑骗我,想留着你去跟他谈。”

    陶澄失笑,越发舍不得分开,一双手流氓兮兮的揉到了轻陌的屁股上,“还疼吗?”

    轻陌哽住,之前的留恋呼啦一下子不见了,唯恐他就地发情,“疼!可疼!”

    陶澄揉了好几下过过手瘾,笑叹道,“回去吧,再多呆一会儿我可就保不齐要变混账了。”

    “嗯,那…那我走了。”

    “还是乖一点,虽然今日满载而归,但不可放肆,不可嚣张,不可…”

    “遵命!”轮到轻陌失笑,他又亲亲陶澄,喃喃保证,“遵命。”

    二十三.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轻陌深刻的体会到了,他一直很羡慕腰缠万贯的人,不必为钱财而束手束脚,只要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对他们来说都算不上大问题,于是乎困扰多来自于儿女情长。

    他已经快从一介算命先生变作苦水井,凡是苦水,凡是难与人表的心绪,通通在几盏茶的功夫里倾倒给轻陌这口井,许是最后照顾下面子,询问上一两句命数,最终用一张银票结束一卦卜算。

    轻陌捻着银票,自觉这更像是一张封口费,听了不可为外人道也的故事的封口费。

    人心深藏难露,总是要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来倾诉隐秘的心事。

    那就举着“算”的挂帐,充当那个借口供以发泄,只要…轻陌抖抖银票,“只要给我银子就成。”

    夕阳斜照,一整日的故事会也要告于段落。

    轻陌收拾好东西往水榭小院走,路上碰见了管事的,被拉到一旁的木桥上说悄悄话。

    “今日闹事了没有?”

    “没有!”

    轻陌倍感新奇,“怎么天天问我,是不是想我弄些事情出来你才舒坦?”

    管事的撇嘴,“当我愿意搭理你,一个月就给那么点利息。”

    这是陶澄直接去跟他们大东家谈的,至于怎么谈的他不知道,只是传到他这儿的命令就是:随这位轻陌小公子浪。

    九成九还是银子给足了。

    轻陌显然不知情,戴着面具都遮不住他得意的笑,“找我做什么?我等下还有事儿呢。”

    “什么事儿?生火做饭?打算把你那水榭小院烧了?”

    轻陌“咦”到,“你怎么知道?杜六儿告诉你的?”

    “我这个管事儿的啊天天操不完的心!”管事的捂心口,“杜六捧着一口大锅,走三步歇一步,锅里尽是柴米油盐和颠勺。咋的,咱们江南一绝的厨子都满足不了你的胃口了?”

    轻陌讪笑,“哪能啊,而且我以前也算半个厨子,放宽心,不会把你小院烧了的。”

    “前不久,杜六到处找木板子,榔头锯子兜了一布兜,”管事的寻思道,“你那回是干嘛了?”

    “闲来无事,做了个鸟窝挂屋檐下,说不定会有鸟来住呢。”

    还以为是把他们上好的檀木床折腾塌了呢,管事的心下笑骂了一句,又问,“待会儿你生火时,陶大少爷来么?”

    “来。”

    “那我就放心多了。”

    轻陌这才被放行,一回到小院里,杜六儿正在用砖头搭造火灶,就临在湖边,许是万一失火好救急,轻陌卸了面皮出来,一身衣裳都还未来得及换,急吼吼的洗了手就要大展刀工。

    杜六儿打下手,端着担忧却也兴致勃勃,他伺候过那么多可人,能住进水榭小院里的,哪一个不是被大金主看上了恃宠而骄,哪一个于可人里不高人好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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