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缘(3/5)
小夜却有些心神难定。
她能觉出,那位三岛君偶尔会抬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这厢。非是审视,倒似……探究?欣赏?她不敢断定,只将头垂得更低,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心。
晌午时分,她起身取书架高层的《群书类丛》,指尖方触书脊,那书却因年久缀线松脱,哗然散落!
“当心!”
次郎不知何时已起身,箭步上前,臂腕一舒,稳稳接住大半落页,唯数张零散飘坠于地。
小夜惊魂未定,只见他已蹲身,小心翼翼拾起散页,依序整理,动作熟稔轻柔。
“失、失礼了……”她慌忙致歉。
“无妨,”次郎抬首看她,眼中含笑意,“这些旧卷本就脆薄,该是在下提醒不周。”他起身将理好的书册递还,“不过,小姐取书竟不用垫脚凳,倒是身手敏捷。”
小夜面颊飞红——她出身寒微,幼时攀高爬低惯了,哪似世家女子处处讲究仪态。
次郎却似未察,转目望向书架高处:“这些书安置不妥,改日当重新编目整理,方便取用。”
他说得自然,小夜心头却是一暖。非是责备,非是居高临下的“指点”,而是实实在在的“相助”。
那一日,书库光阴流淌得格外静谧。二人各据一案,偶有翻书声、研墨声、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蝉鸣如雨,光柱中浮尘缓缓沉浮。
暮色初染时,次郎理好当日校勘笔记,起身告辞。行至门边,忽又回首:“清原小姐。”
“是?”
“明日我早些来,带些西洋编目之法,或对整理书库有益。”
“啊……多谢大人。”
他微微一笑,拉门离去。
小夜独留渐昏的书库,手抚那本险些散架的《群书类丛》,心头莫名地、轻轻地悸动了一下。
如古池被投下一颗小石,涟漪细微,却久久不散。
自那日后,三岛次郎便成了萩之舍书库的常客。
他每旬来三四日,有时一待便是整日。小夜原就负责书库日常整理,如今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辅佐”——替他寻书、递纸、磨墨,偶尔也旁听他讲解古籍疑难。
次郎言谈简约,然每开口必中肯綮。他深谙汉学,对和歌、物语亦涉猎颇广,却毫无腐儒迂阔之气。某日小夜问及《源氏物语》中某处典故,他不仅引经据典阐明,还含笑说道:“其实平安朝公卿,有时也不过借古饰今、附庸风雅罢了。读这些,知其雅趣便可,不必奉为圭臬。”
小夜讶异:“大人不以此为‘正道’么?”
“学问如海,何来唯一正道?”次郎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圆,“有人毕生钻研一隅,有人欲遨游四溟,皆无不可。只是……”笔锋一顿,抬眼看她,目光澄澈,“莫被书本所困,忘了为何而学。”
小夜怔然。在萩之舍,典侍大人虽开明,所授多是“学问乃立身之本”“女子亦当知书达理”。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莫忘本心。
她垂首,轻声道:“妾身……不知为何而学。起初,只是不想辜负姐姐期许。后来,是喜爱书里的天地。再后来……觉得能佐典侍大人做些事,很好。”
次郎静默片刻,忽问:“那如今,你喜欢在书库整理这些故纸么?”
小夜思忖须臾,认真颔首:“喜欢。每卷书皆有它的故事,整理它们,似与无数往昔魂魄对谈。且……”她颊泛薄红,“将它们理得齐整,便于后人查阅,妾身觉得……颇有意味。”
次郎笑了。非是客套敷衍的笑,而是真正舒展开眉眼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那便足了。”他说,“此即你的‘为何’。很实在,亦很美。”
那日后,二人间似多了层无言的默契。次郎不再称“清原小姐”,而随典侍大人唤“小夜”;小夜也不再拘谨称“大人”,改口唤“三岛先生”。
次郎开始有意无意地“照拂”她。
察觉她因长年伏案肩颈酸楚,次日便“恰巧”携来荞麦壳靠枕:“家母缝制过多,闲置亦是可惜。”
知她爱书却不好意思常借,便常“遗落”些书在她案头:有时是珍本汉籍,有时是新刊通俗小说,有时竟是西洋译本。书中总夹着精致的红叶书签,或写着三两句短评——“此篇意境绝尘”“译者此处稍显板滞”。
最令小夜动容的,是那次“污损之失”。
那日她协助次郎誊录某卷重要古籍副本,不慎打翻砚台,墨汁泼洒,不仅污了抄本,连次郎正在校勘的底本亦溅上数点!
小夜面色惨白,几乎泫然——那底本乃三岛家藏孤本,若有损毁,她万死难辞其咎!
“勿慌。”次郎却异常镇定。他迅即取来清水、棉纸、特制吸墨粉,动作熟稔如演练千百回。先以棉纸轻吸浮墨,再以清水点蘸污处,最后敷上吸墨粉。一番施为,底本墨迹竟淡去大半,仅余极浅痕印。
“这……”小夜愕然。
次郎舒了口气,方露些许疲惫笑意:“家业与古籍往来频仍,难免遇上这等意外。家父曾授应急之法。”见她仍面无人色,温声慰道,“无碍的,这点痕迹,不影响校勘。至于抄本……重誊便是,正好我也觉方才那处誊得不够精当。”
小夜眼眶一热,泪珠终于滚落:“抱歉……妾身实在粗疏……”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次郎递过一方素帕,“况且,你本为助我。该言谢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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