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桂花糖(1/3)
桂花糕
客栈在镇子东头,门口有一棵歪脖子的槐树。
宁如要了一间房。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个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一个身上沾着山雾和药味,没多问,把钥匙推过来。
白玥站在宁如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大堂。不是灵木崖那种一眼望到底的小厅,是正经客栈的模样。七八张方桌,墙角一坛泡着青梅的酒,灶间飘出来卤味的香气,有个店小二蹲在后门口剥蒜。都是人间的味道。
“走吧。”宁如接过钥匙。
白玥跟上。上楼的时候他的膝盖在楼梯拐角处软了一下,动作极轻微,像是脚下一滑,但他甚至没低头看台阶,眼睛还平视着前方。
宁如没有回头,但就在那个瞬间,他手往后伸,掌心朝上,停在白玥腰侧一拳的位置。
他等在那里。如果白玥需要,那只手就在那里。如果不需要,那就是一个被风带起来的衣摆。
白玥没有扶,但他用指尖碰了一下宁如的手背,碰完就收回去了。
二楼的走廊很窄,木头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宁如推开房门,把包袱放在床尾,推开窗。
窗外是镇子的瓦顶,青灰色的瓦片一层迭一层往远处铺,夕阳正落在瓦楞上,把青灰染成了暖橙色。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去,吆喝声从巷口拐进来,隔着瓦顶和窗框,被滤得又远又轻。
白玥站在窗边往下看,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灵木崖上只有老槐树、山雾、药罐、和永远在同一个位置坐着的那个影子。
现在底下有人在买糖炒栗子,有人蹲在井边洗衣裳,一个小孩拖着竹马从巷子里跑过去,竹马尾巴上绑了一根红绳,在地上拖出嗒嗒嗒的声响。
“想吃桂花糕。”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宁如把包袱解开,正在往外拿药包。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瞬。“我现在去买。”
“明天也行。”
“趁热的好吃。”
宁如把药包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白玥一眼。
白玥还站在窗边,夕阳把他的侧脸照成淡金色,耳根有一点点红。
“你在这里等我。”
白玥点头。
门合上的时候,白玥听见宁如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一步,两步,三步,下了楼梯就开始变快。在楼梯上他走得很稳,一下一级,不跑不跳,但白玥听得出来。他走到大堂之后,脚步就快了。
白玥靠着窗框垂下眼。他的包袱搁在床尾,系带是自己系的,宁如没有动过。
他走到床边,伸手按在包袱上,感受底层那个硬邦邦的、掌心大小的凸起。
瓷瓶。
他在客栈的夕阳底下按着那个瓷瓶,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感受那个瓶肚的弧度。
楼下有人在唱小曲,是镇上的老调子,用本地方言唱的,听不太懂词,只能听出是一个女人在等什么人。调子拖得很长,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被人声和锅铲声盖掉了。
白玥收回手,坐回床沿。
门开了。
宁如提着一个油纸包进来,纸包上沁出了几小块油渍,桂花的香气从纸缝里往外渗,还没拆开就把整间屋子填满了。
“这么快。”
“铺子就在街角。”宁如把油纸包拆开,放在桌上。
桂花糕切成长方条,每一层米粉之间夹着一层暗金色的桂花蜜,刚出笼的,热气扑上来,桂花蜜被热气蒸得发亮。
“本来要去另一家,走到一半闻到了这个味道。”他把油纸包往白玥那边推了推,“这家现做的。”
白玥拿了一块。
糕太热了,烫手。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掰下一个角放进嘴里。米粉磨得很细,入口就化了,桂花蜜的清甜从米粉的缝隙里渗出来。
他把那块糕吃了,又拿了一块。
宁如站在桌边看他吃,自己没动。白玥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他。
“你怎么不吃。”
“我不太吃甜的。”
“你以前吃过。”
“什么时候。”宁如顿了一下。
“很久以前,在山下那一次。”白玥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糕,“我买了两块,你说不太吃甜的,但都吃了。”
宁如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白玥刚入师门没几年,两个人难得下一次山,白玥在镇子上买了桂花糕,分给他一块。
他确实吃了,不是因为甜,是因为白玥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糯米粉,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道粉印。
“你还记得。”宁如说。
“记得。”
白玥把手里自己咬过的半块递过去,边缘还有他咬出的齿痕。
宁如接过来,吃了一口。
桂花糕已经不烫了,温热刚好。桂花蜜在齿间化开,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他把剩下的全吃了,连指尖沾的碎屑都没有放过。
“还是一样的味道。”他说。
白玥把油纸包里最后一块也拿起来分了,一半递给宁如,一半自己吃。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对着瓦楞上的夕阳,把嘴角的碎屑舔掉。
“沉易之说不能吃太多。”
“他没说不能吃。”
“他说寒毒怕甜。”
“怕的不是桂花糕。”宁如走到他身侧,也看着窗外,“怕的是腻。桂花不腻。”
白玥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站在他侧面的宁如只能看到他的耳根动了一下。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折痕。
白玥把脸转向窗外,不让宁如看,但他没有走开。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身后的床沿上。
白玥的影子比宁如矮半个头,两个影子的肩膀碰在一起,分不开。
外面卖栗子的收了摊,挑着扁担从巷口走过去。拖竹马的小孩被喊回家吃饭,竹马夹在腋下,尾巴上那根红绳拖在地上,被门槛绊了一下,翻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
白玥看着那个小孩跑远,忽然开口,“师兄。”
“嗯。”
“那天晚上你去找他。我知道。”
宁如没有说话。
白玥知道他知道了,他本来就没打算瞒。鞋面上沾的那片红褐色的泥,是灵木崖山门外才有的。他穿着那双鞋回了房间,白玥看见了。
“我不是去找他回来。”宁如说。
“我知道。”
“我去跟他说,你的寒毒没清干净。”
“你告诉他了。”
“他应该知道。他是唯一能补我的灵力的那个人。如果以后你再发作,我要让他还在。”
白玥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刮过木头上的一小片漆皮。漆皮翘起来,被他按回去,又翘起来。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
“我知道。”
白玥偏过头,看了宁如一眼。只是一个侧目,但他眼里的东西和刚才吃桂花糕的时候不一样了,像是在确认宁如刚刚是真的站在这里说了刚才那些话。
“我不是为了让他回来。”宁如的声音很平静,“我是为了让你活着。如果有一天不需要他了,我不会再跟他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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