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章 小花(1/1)
玉枢的魂魄遇到南言竹的那世,他还不是道士。他是住在他隔壁竹马竹马的南哥哥,是她幼时的好伙伴,也是身为男子的她的恋人。
并不是每一次,玉枢轮回的时候都是完整的一世,有时她的碎魂来的时候,这身体已经活了很久,然后某一日它原本的灵魂离开了,她的碎魂就住了进去。所以她那世并不知道,她投生的身体——小花,并不是人。
“南哥哥,你等我,小花跟不上。”气喘吁吁的小花抬起头,将散发别在耳后,露出了右脸一大片斑点。若不是这胎记,小花也算是个清秀的男孩子。小花的眼睛,小小的却很亮。他笑起来两颗虎牙,看起来憨憨傻傻的。
小花喜欢穿花衣服,可是他生活很窘迫。便常穿着一件用各色布拼成的百家衣,一头枯草般的头发,用木簪草草绾起。他不爱穿鞋,赤脚踩在地上,常被山石木片划破。南言竹曾经送他鞋,但他嫌热,将那双鞋收藏起来了。
“小花,你身体太差了。”南言竹站在桥头,望着另一头的小花,微笑着伸出手。看小花慢腾腾地,喘得要死不活的样子,他无奈地走上前蹲下身:“上来吧,我背你。”
“不要,小花可以自己走。”小花笑着露出两颗虎牙,摇了摇头。
“那我牵你。”
“嗯。”
两个少年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小花,你傻笑什么?”
“不知道,看见你,我就高兴。”
“小傻子。”南言竹敲了敲他的头,小花却笑得更开心了。
将小花送回他自己的小茅屋,南言竹才回到自己家。南言竹吃着自家热腾腾的饭,想起孤身一人的小花,不知道他吃什么。在南言竹的印象中,小花从没在他面前吃过东西,应当是生活极为困苦,也不知他如何过活。可是小花每日都很开心地笑着,恍若不觉,对于他人的欺侮和对他相貌的嘲笑也并不在意。南言竹送小花的糖葫芦,被他珍惜地保存了起来。那小傻子,连吃都舍不得。想起小花,南言竹不禁嘴角一弯。
晚上,南言竹一个人睡在自己的屋子,听着窗外的电闪雷鸣,久久不能入眠,似乎在等着什么。终于,窗棱咚咚地被敲响,他打开木窗,伸手将站在窗外湿透的小花也抱进来。
“南哥哥,我怕……我想和你一起睡。”
南言竹将小花抱到床上坐着,脱去他的衣服,烧了些热水,为他擦洗了身体。又拿帕子将傻笑着的小花擦干,找了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两个人一起躺进被子里。
“南哥哥,我冷。”
南言竹闻言将小花抱进怀里。小花身体一僵,眼皮颤动了两下,慢慢拉过他的手,伸进自己后腰的裤子里,往缝隙里一按。
南言竹脸上笑意一凝,将小花翻过身来:“小花,你……”
“南哥哥,帮我。”小花红着脸,盈着水汽的眼睛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认真的?”
“嗯……”
南言竹翻身将小花压住,拉上被子,盖住两人。雷雨声,遮掩了一室的旖旎。
“疼吗?”
“不疼,小花很开心。”
“你忍着点,就快好了……”
……
后来,南言竹便和小花成为隐秘的恋人。直到,南言竹离开村落去求学。小花又是一个人生活了。
“南哥哥,你会回来吗?”
“会。等我学一身本事回来,再没人敢欺负小花。小花想去哪,南哥哥就带你去哪。”
小花笑得很开心。只是没想到这个承诺永远也没有兑现。南言竹学了道术,心里装满了除魔卫道的雄心壮志。那年他回来的时候村里因瘟疫死了许多人,包括他的父母也不幸在其中殒命了。悲痛之下,疑心是妖物作祟。开眼一看果然有妖气。
顺着妖气,南言竹提着剑追进了村子北面的小林。当看到那个穿着百家衣的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他先是一喜,慢慢走近却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小花嘴里是一条毒蛇,一截蛇尾露在外面,他不时仰头吞咽,目光呆滞一会儿似乎被噎着一样,唇角尽是蛇血,还有几条毒蛇在他手里被攥住扭动着。
南言竹开了眼,小花在他眼里化为了一只蛇雕。南言竹不禁吓得身形踉跄几下,脚下的落叶发出咯吱脆响。小花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又怕伤到南言竹,便丢了手里的毒蛇,开心地扑上来就要抱住他。
南言竹一慌,抬手就将斩妖剑插进了小花的胸膛,又想起这是他的小花,慌忙抽出了剑,血喷溅满了他的道袍。小花倒在地上,眼里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为什么……南哥哥……”
南言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小花化为飞灰,消散在山风里。只有地上沾着血的百家衣,提醒他方才的真实。
后来南言竹明白了很多事,比如,小花和瘟疫并无关系,他甚至不知道他自己不是人。南言竹也见过许多生活在人群中,却不知道自己是妖的人。又比如,蛇雕喜食毒蛇,小花身体天生不足无法完全化去毒素,只能慢慢存在身体里,导致他身体一直很差,走两步就喘。小花眼睛不大,却能夜视,也能在千步外看清树上的鸟的种类。小花从前一切的不同寻常之处,都在南言竹一遍遍回忆中得到了解释。
有时候,他也会怀疑除魔是否就能卫道,以杀证道是不是错的。但每一次怀疑,他都会想起那个总是傻笑着叫他“南哥哥”的小花,心里一抽一抽地疼。于是他加倍的修炼,永远在追杀妖物中麻痹他自己。他没有错,今日小花不作恶,那明日呢?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修为越高,南言竹斩妖就越是无情而不遗余力。凡是他到过的山头,连刚有些灵力的木灵都会被斩杀。在妖兽中,已经到了闻风丧胆的地步。小花之后,玉枢转了好些个妖身。大都因身体不足,根本无力逃遁,一次又一次被南言竹斩杀。
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为什么……为什么……
好痛苦……我想活啊……我不想死……不想死……
南言竹,我恨你。
那年,南言竹刚结了金丹,到了玢国边城柳城。在残破的墙角下,他又看见了穿着百家衣的小女孩,斩妖剑抬起又放下。
是凡人。
那小女孩满脸是灰,赤脚靠坐在角落。和旁的乞儿比,她的皮肤更为白净,也不曾吆喝求乞,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垂下眼睛。
长时间不曾移动,她的衣角已盖着一层风沙。
南言竹看了她会儿,发现她闭上眼后,声气微弱。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脸毫无反应,竟是被饿晕过去。他喂了她些食水。小女孩醒来睁开眼睛后,眼睛扑闪扑闪,写满了惊恐,一点点向后退去。不像小花,也是亮亮的眼睛,却永远傻笑着。
南言竹眉头一皱,拉住她:“你躲什么?”
“不要杀我……”小女孩吓得捂住眼睛。
“我几时要杀你了?”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看见这剑有些害怕。”
南言竹转身欲走,小女孩略一思索,突然扯住他的衣服,却因手上无力被他带倒。
“大哥哥,你去哪,去南边能带上我吗?我……我可以乞讨,不要你养我的,带我向南就好。我尽量不给大哥哥添麻烦。我只是走不动了,山里又有猛兽……求你了……”
“你去南边做什么?”
“我只知道我该去那边。旁的我也不知道。仿佛我不过去便有什么不好的大事发生……求你了。”
“那么多人经过,为什么你偏偏要跟着我呢?”
“因为大哥哥你是好人啊。”小女孩满脸希冀地望着他。
“好人吗……我不是好人。也罢,带你一程也无妨。”
小女孩一听眼睛就亮了,拾掇拾掇自己并不合身的百家衣从身后的石缝里扣出个打了好些补丁的灰布小包裹便跟着南言竹身后。
“我叫玉枢。大哥哥叫什么呀?”
“南言竹。”
“那我便叫你南哥哥吧。谢谢你,南哥哥。”玉枢尽量不靠近南言竹,以免让自己身上的灰土沾到他身上。
“你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梦里有人告诉我的。”
为了照顾玉枢的速度,南言竹放慢了脚步。玉枢一路叽叽喳喳,像小鸟一样跳上跳下。有时候,南言竹看着夕阳下她的侧影,竟与当年的小花重合。他闭眼从脑中驱散这景象。
历经几月,终于到了玉枢指着的一片荒山。南言竹带她飞进了她指定的一处天坑。
玉枢站在天坑中的小潭前,一言不发,又在想什么。倏尔,玉枢的眼睛变为银白,嘴里念出几个亘古的音调,一时间潭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南言竹面色一变:“妖孽,竟被你骗了去。”当胸便是一剑刺去,玉枢不避不闪,被扎了个透心凉,当即倒下,潭水的波动瞬间停止。南言竹等了许久,玉枢的血渐渐洇开一大片暗红,没有现出原形,也并不是尸妖。他心里一沉,糟了,他杀人了。
随后,水面又开始向两边分开,从潭水下浮出一名三丈高的女子。这身型,还有威压和彩光,分明是早已陨殁的神。
那神慢慢苏醒,从水里站起,无数的碎魂快速从四面八方向她聚集。飞禽走兽被威压吓得立时俯首。那神却并不斜视,慢慢走到南言竹面前一掌将他捏在手里。在神面前,南言竹那点修为根本连挣脱她的手都做不到。
那神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南哥哥,小花恨你。”
南言竹惊得停止了挣扎,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眼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两行压抑了许久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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