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章 青君(1/1)

    玉枢死去千年后,当初她坠落的悬崖下,墨蓝色夜晚的海里一朵涟漪异变,一只新生的海灵破开水面,好奇地看着夜晚的星辰。

    那是一个水做的女孩子,五官模糊一片,还不具备当初石宫那些成年海灵的灵智。

    一声惊雷,波涛突然汹涌,海底蛰居的一只大妖猛地窜出来,试图跳出这世界的界限。它寿数将尽,行此险招不过为搏一丝生机。

    天道不可欺,坐在箜篌之上的女子从劫云里降落,眉宇和玉枢有九分相似。若是玉玄在此,定会认出,这是魇狼。失去主人的魔魂,被阿梵收了去,作了这偶人的魂魄关键。

    白发如雪,唇红如殷,一双杏子眼仿若无情。

    她拨弄几下箜篌与那海妖战起来。一盏茶不到功夫,那大妖便不甘心地殒殁了。

    海灵被血水染了一身脏污,模糊的五官望向天际的魇狼。

    魇狼飞身下来,欣喜地伸手想去摸海灵的脸,却从她身体的水中穿过。

    劫云渐退,魇狼只得回去,不舍地频频回头。海灵却没有任何回应,缓缓回到海中。

    坐在碧沧礁石岸边的非天见到这一幕,只觉得魇狼的脸熟悉无比。他起身走了两步,望着魇狼消失的方向出神。

    “阿天,我害怕……救我……”

    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呼唤着他,渐渐带着哭腔。明知是幻觉,非天还是莫名心痛不已。

    自己花了多大的心力住进玉梳心里,让她离不开自己。又费了多少功夫让自己成为她的男人。

    那日是一场恶战,他将玉梳夺回来的时候,几乎去了一条命。原本对方便是针对的非天,玉梳未曾受伤。

    非天抱着玉梳飞回洞府的时候便已经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地人事不省。玉梳吓坏了,哭着摇晃他,没了非天,在那上古乱世她根本无法存活。

    在非天的保护下,玉枢的生活近乎于世外桃源。上古的弱肉强食生活不易都被非天一个人扛了下来,岁月静好都是玉枢的。

    小玉枢隐隐知道,非天不受任何阵营待见,为了各种原因要取他性命的多如牛毛。彼时玉枢过于弱小,神族身份几乎忽略不计。

    非天眼中炽热的感情她不懂,只觉得灼得人心发慌。此时他闭上眼睛,她开始恐惧起来。不是为了自己离开非天无法存活,而是可能失去他的恐慌。没了他,她如何生活呢?她如何睡?乏了又找谁说话呢?

    玉枢撕咬开自己的手腕,放在他嘴边。伤口干涸了,她便又撕咬开新的伤口。她娇养得连草都能戳疼她的皮肤,此时一边哭一边不要命地撕扯自己的伤口。袖子结了血块,沾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她不敢停。那时她的血还没有后来那么强大的疗愈作用,她只是想着要把他流走了的血补给他。

    她想要他活着!

    非天并非第一次伤成这样,但是玉枢还是担心不已。直到自己再难以为继,玉枢才一头栽倒在他身上。大不了就一起死了罢,玉枢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她想在有阿天的地方里生活。

    非天睡了很长一段日子,醒来时玉枢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姑娘模样包在不合身的少女衣物里。

    试探小梳的灵体,并无大碍。双手小臂内侧无一完好,全是自残撕咬的痕迹。非天蹙眉捏了捏她啃残了的白藕般的手臂,吻了吻她的腕子。

    玉枢雪白的身子沾了不少两人的血痕,头发上沾了些。她不太会梳头,早先的为她绾上的美髻歪在一边,钗也七零八落。他为她摘了发饰,让她睡得更舒服。

    他将她圈在怀里,垫在身下的妖兽皮毛尽是血污。洞府外熹微的光洒落,暖着玉枢的小脚。

    玉梳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他,银眸泛起水光,直往他怀里钻。非天调整姿态,由着她来。

    小猪一般地拱了一会儿,玉梳骑在他身上,拉扯着他的衣襟,眼神不知在看哪里,像在想着什么:“阿天,你做我结发人好不好?我没有办法离开你……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个累赘。

    “好。”

    “你拒绝我也没关系,我……只是别赶我走……”想着以后没有非天的日子要怎么过,她竟想不出个所以然,脑子嗡嗡地响。一时间连非天的回答也没有听见。

    非天见她自说自话,渐渐带了哭腔,这次当真是把她吓怕了。

    他坐起身将仍在自言自语的玉梳抱到膝头,用一个吻封住了那动个不停的小嘴。玉梳只觉得非天的气息铺天盖地压过来,与从前不太一样。她脑子某处的弦,嘣一声断了。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皮肤上的汗珠。在她的感官里突然清晰无比。

    非天松开她,握住她的小手:“你以后叫我什么?”

    “阿天?”

    非天笑了,将她的手在手心里团了团,低头与她触额,双目相对。

    “错了,是’夫君’。”非天的笑脸有着玉梳说不出的好看。她那时还不懂爱,她只是离不开他了。这是好事。万事开头难,她能接受他们的新关系了便好,他自会有办法让她开窍。

    “夫君……?”玉梳抬头看他,并不明白齿间这二字的重量与其中的承诺。罢了,他慢慢教她。

    他为她编了漂亮的花环,带着他小小的新娘子绕着碧沧飞了好几圈,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

    玉梳伏在他背上,睫毛扫过他后颈。

    他的新娘子很乖巧,他解开她的衣带,轻吻她每寸皮肤……

    半刻之后,近乎浓黑的血从玉梳七窍涌出。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满目都是那浓黑的污浊。

    玉梳此后大病一场,红事差点就变成了白事。

    这病治不了,非天紧紧抱着玉梳小小的冰凉的身体,不住亲吻她的额头,和她说话,唯恐她就这么去了。

    那一年,非天洞府附近受他威名庇护的小妖们感受到莫名低沉的气氛,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非天。红白之事也是悄悄办了,不敢惊动了非天。

    非天猛地惊醒,梦里那小小的新娘那濒死的面容清晰无比。

    她死了么。非天打开衣箱,取出那被冻结时间的花环,与梦中戴在新娘头上的一模一样。洞府之外没有那冰雪一般的玉柳。

    一切都如同梦境,似真似假。非天把玩着花环,盯着玉柳原先所在之处出神。他的新娘呢?究竟发生了什么。

    新生的海灵在海里欢快的戏耍,水裙带起一片浪花。

    突然穿透层山凝视着非天的方向,突然蹙眉翩翩落入海里,隐遁了身形。

    千年的时间,妖族之中,多了位青君和一位春神。

    姜玺短如女童的黛发成为了青君的标志,因着子鸾在妖族的医名。不知何时,其父青君的美貌也成为了传闻的一部分。

    来这里医治的人,偶尔会看见子鸾照顾那漂亮得像易碎的花瓶一般的青君。青君美则美,平日种些杂草,喝茶品酒酣眠,时而精神恍惚,也不见笑容,更是显得冷俊而难以接近。连玉枢也知道,姜玺不说话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美貌非凡的假象。

    这日子鸾落脚在一处行医,刚望闻病人病情,便听见里室杯盏摔碎的声音。他安抚了病人,回到后院,将睡着的青君打横抱回里室。

    “阿爹,外面凉,咱们回屋睡。”子鸾声音轻柔,面目柔和。

    旁人只见子鸾怀里一片青色的衣角。

    关于青君的传闻一时间比子鸾的医名更甚。不知哪里来的流言,说青君是断袖,以雄禽之身被狐妖搞大了肚子,生下的子鸾。也有说是上古神的男宠,但上古神殒殁多时,这是众妖皆知的事。关于青君的香艳传说无数,又被妖族的闲人编纂了些许,做了妖族房中的谈资。妆扮成青君的模样,也成为了红馆妓坊时兴的助兴之事。

    到了后来,传闻越发不像样,青君俨然成为了淫娃荡妇的代称。红楼中妆扮成青君的禽族男女,时兴得很。每日不知有多上个“青君”在那床榻之上吟哦。

    后来是在狐族白帝的威严下,这风气才表面上止住了。但狐族从前是做什么的,妖族皆知,青君与一群狐妖的风流事又被闲人编纂传播开来。

    姜玺莫名其妙被闲人推上了淫娃荡妇之首。好在他根本不关心外面的事,旁人如何编纂也与他无关了。

    姜玺的果林,他常会回去看看。数一数树上的果子,每一颗都是她送他的。他不允许旁人去摘,自己也很少再吃过。

    那果子熟透了就落了烂了,回望自己的前半生就像一场梦。他还尚未品味其中滋味,缘起了就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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