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章 孽龙(1/1)

    北国的朔风如刀,枯叶不断被扬起又落下。林地堆满腐叶,发黑得像浓血,又像一块干硬的血痂。

    这里没什么可用的东西,连树都没有可做劈柴的。荒瘠得只有蛇鼠愿意在此做窝。在当地百姓的传说中便沦为了妖魔地。

    泥潭边的怪树下坐着衣衫单薄的颀长男子,半面掩住眉眼的面具下,红唇殷红如血。

    林青手里捏着一块木头,尖锐的指甲雕刻着一只木鸟。身边是几名男女的尸首,有的被割了喉,有的却半点伤痕也无。几滴鲜血溅到了他谪仙般的面容上,莫名令人悚然,让人无端生出对邪祟的惧怕来。

    林青心里倒没什么可怕的,他自己就是邪祟。他只怕非天,但是非天出现或不出现都不是他能改变的事,害怕也成为了没用的情绪。

    木鸟刻成,他将之丢在一边,捧起自己的绿头骨放在高一点的石堆上,从那骷髅的眼中照着自己的样子。打散自己的银发梳理,林青极为仔细地梳开了每一个发结,重新束好。

    等月亮高高升起,他从靠着树发呆的模样苏醒,站起身对着月亮褪下衣物。月光和他的皮肤一样凉,林青却很舒服,仿佛沐浴着温泉一样。从骷髅的眼睛里,他可以欣赏到自己漂亮的身体。几经生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漂亮,像那名窑冰质的细颈瓶,只要看着就能想象到触感是如何滑腻而舒适。

    千年以来,箜篌邪灵林青害死的人不计其数,但便是天庭也没有办法。上古神魔的人,便是娈宠又有几人敢动。连告状和抱怨也不敢,只能吃了这血亏。

    只要不招惹林青,贪图他的美色,林青并不会主动强迫或引诱。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给了凡人天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理由。便是去抓了林青来罚,也是大费周章得不偿失,这邪灵委实是个麻烦。

    林青借着山泉冲洗身体,玉器一般的手指拨开女蕊揉洗污秽。冰凉的泉水流过自己敏感之处的感觉,就像一只丁香般的女子小舌舔舐,林青险些又丢了去。

    千年之前,他的身体还带着清莲的香气,每次情动便会散开。如今,这香气他也失去了。总觉得这香气十分重要。

    他凭着自己模糊的记忆寻找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人,已约有千年了。

    这千年中,每隔几百年非天想起来会抓他回碧沧一次,但过些日子他又会逃出来。林青长身伫立,阴寒幽冥之气从他身上弥散开,而他自身像玉琢的美人像,垂眸沉默而凝滞,并没有方才杀戮时的妖异与凶残。

    林青像飘零世间的孤魂,茕然孑立,无所依托。追逐着那罡风里救他穿越苦海的人,林青只想这一件事,总是以自己最好看的模样怀着希冀,不知疲倦。仿佛自己再好看一点,那人就能穿越山河与人群看到他,与他相会。

    他忘记了那人的长相,忘记了许多回忆的细节,唯独记得那夜的风声。

    林青揉了揉自己的银发,如漂洗一段银缎。山泉流过他的面容,泉流顺着睫毛的边缘,从唇珠的弧度滴落。那将自己困锁水里的感觉,让他想起了海。仿佛为了回应他的思绪,海中泡沫挤压流动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回响。

    眼眶有些酸涩,一摸脸颊竟是两行泪水。林青伸手去擦,不料那泪却如决堤之水,怎么也止不住。

    片刻,林青裸身蜷在地上,两手摸向腿间。咬唇抚慰那一片湿润,有那么一刻,在身体的欢愉中,他就要看到了。

    那双有着漂亮弧度的樱唇靠近,轻轻落在他的额头。林青目光凝滞,只能清晰看见那微尖的女子下颌。

    “青青,没有人能再伤害你……”她说。

    转而林青看见自己赤身躺在非天怀里,那女子面对着自己。自己夹在非天与那女子之间,眼巴巴地看着那女子,希求着雨露。那女子的脸靠近他,入目的还是那微尖的下颌和清秀中带着一丝娇俏的小脸。她笑着越过他与非天交吻。雪白而有些发银的发丝扫过他的脸,林青嗅到一丝幻觉般的冷香,似有而若无。

    当林青从余韵中清醒,腐败山林的味道让他感到厌恶。

    非天之前是将自己当成了她。林青这么一想,非天之前对自己异常的感情和行为似乎得到了解释。非天看起来爱自己,身体对自己却十分疏离而厌恶。不知什么原因,自己和非天同时忘记了她。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是存在过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完全抹去痕迹,尤其是铭刻灵魂的感觉。林青先前也曾经被虚假的幸福记忆所惑,但是自己若当真如此幸福,自己怎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性子。自己的头颅又怎么会被自己炼成法器。箜篌邪灵,他们是如此称自己。

    林青从那些荒诞的梦魇里,逐渐拼凑了自己真实的经历。

    跟着非天,也许能找到她。她对非天情谊深厚,必不会轻易离开非天。一切还得从非天身上去找。

    林青起身束发着衣,小指沾了沾泉水,梳理修剪如画的眉毛。过于苍白的脸看起来鬼气森森,林青挑了一点胭脂用在脸上,使自己面色看起更为红润,五官也更具神采。

    觉得自己束发过于端正,林青手指翻飞挑捻几下,变了个花样。千年来难得的好心情去弄这些。发黑的尖锐指甲也收了回去,削葱一般白润的手指漂亮不逊色女子。

    鬼雾升起,林青抱着自己的头颅取道冥府。

    半步一踏,鬼门立开,万鬼莫敢拦道。

    妖潭孽龙阿玄恰满千岁有余。不似其他龙潭,阿玄的龙潭蛇群围绕,龙族纯阳之气极弱,妖气胜过龙气。没有灵果喂养,阿玄所食生灵不下上万。

    龙母的龙子众多,看望他的次数渐渐便少了。虽有人生,无人养,孽龙阿玄得过且过,倒也怡然。

    半人半龙的男子仰面卧在潭边,时不时伸手拨弄一下自己头顶的龙珠。翠羽眉,青玉面,与从前的玉玄一般面目。自幼孤苦,少了当初玉玄眉间的柔和。

    画魂远远见了,心中横生怨恨。哪里来的妖龙,怎么和自己画里的人一模一样。这妖龙年纪不大,必不是画中人。自己这般模样的,只要有自己一个就够了。

    自从被魇狼抛弃,画魂没有一刻不在怨恨画中人。

    见阿玄年纪不大,旭川趁其不备动手偷袭。岂料阿玄蓦地收了龙珠,不按龙族套路出手,旋身便将龙尾卷来。旭川猝不及防,被占去了先机。

    虽然旭川长于阿玄,阿玄却并没有落了下乘。旭川见无法杀死阿玄,虚晃几招,仓皇而逃。阿玄只喜食活物,见旭川消失,也懒得再追。

    此时他也没了悠闲的趣味,蹙眉回了龙潭。龙尾入水拍起一片水花,小龙潭四周潮湿一片。

    阿玄离开后,群蛇退散,纷纷隐藏。

    蛇本不喜聚居,除非此地有蛇王。与龙相反,蛇王之中,又以墨蛇王为尊。

    上古蛇族本是独居,蛇王也是从玉枢被困神族时无心制定的规则。因她自身为蛇母之形,在神界又觉孤孤单单,便在那万物谱上随意添了这么一笔。

    自此,蛇族便有了蛇王。

    潭风卷动带起波纹,呼吸吹皱碧水。玄色的龙尾拨动,湮没在谭底的黑暗。

    柳絮飘落,纷纷扬扬,潭面如同覆了一层薄雪。发白的柳叶,如玉如翠,守护着这片小龙潭。

    玉柳已毁,神界不复。曾经深爱过的主人灰飞烟灭,活着的孽龙和死去的神蛇孰高又孰低?

    长相思,长相忆,不如永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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