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章 业障(1/1)
“今后不要跑远了。魔族和神族已经得知你的存在。”
背对非天的半大白发女孩子扭过头:“他们会杀了我吗?”手里还捏着一把半完工的小尺。
“我不知道。可能吧。遇上了记得要逃。”非天抱她坐在自己臂上。女孩子柔软的身体隔着绵软的衣裙落在他臂间,两人说话的高度便差不多了。
她向来贪玩,非天并不放心,理了理她头上的宝钗一脸担忧道:“你若是觉得无聊,我陪你,别离远了。”
往常她一定会拒绝,非天是在上古的弱肉强食中长大,从来不知玩耍为何物。她在他的庇护下几乎能横着走,鲜知忧虑,始终有一团孩子气。如今非天告知她,想来情况并不如他轻描淡写那么简单。
那女孩子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已经明白。只是嗯了一声,抱住了他的脖子。非天能够感觉到小小的胸脯贴着自己的温暖,满是的杀戮血气的大手柔软下来,虚扶她的背。
但那女孩子脆弱的身子如水一般碎落,只有一手空空如也。非天转身在升腾而起的雾海中寻找,从远处不同的方向传来那女孩子的哭声和笑声。她不断在对他说着并不连贯的句子,以他的耳力居然无法听清。他想叫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她的名字。
非天只能茫然地原地站立,在女孩子的呼唤中头一次体会到无力的感觉。
海崖并不是很高,汹涌的波涛翻滚卷着墨一般的黑。
凉风习习,非天醒来恰是在玉枢灰飞烟灭之所,也是他们曾经并肩卧看漫天星之处。如今,满天星辰依旧,人不在,月不圆,思绪无所起也无所寄。
究竟是谁篡改了自己的记忆!非天赤红的瞳色如奔腾的岩浆,赤色外圈的金环流动着暗涌的可怕力量。
非天来到石宫废殿,血污、乳汁与粘液将澹台御弄得凌乱不堪。非天挥手,那魔物退却钻进了澹台御后腰的印记蛰伏。
非天伸手拖着澹台御的头发将他拖进黑狱。
刀刃抵住澹台御的咽喉,非天看着澹台御仅剩的眼睛道:“她的眼珠为什么在你这里?她究竟如何了?”
澹台御咳出一口血:“我怎么会对她做什么?她是……“
“她是他的女人。“澹台御的影子突然出声,转过头对非天笑道。
澹台琰藏在澹台御的影子里,非天也无法捕捉没有实体的诡异灵体。凡人的巫术,有时剑走偏锋,误打误撞倒是连非天也没有办法。
澹台琰所说其实并没有问题,只是不该是此时此地。澹台御看了一眼澹台琰,心中叹了一口气。
非天没有说话,可是气压越来越低,身后的影子仿佛也变大的些许。
“就凭你?“
澹台御后腰的魔物动了起来,两只粗壮的触手缠住他的腿跟,一只黏腥的粗大触手生出利齿从他背脊划过扭动着带起一片绽开的皮肉,随后猛地钻进他后庭抽动翻搅。澹台御面容扭曲,扭动挣扎起来,但越是挣扎,那痛苦越是清晰。他身体紧绷,因极度地痛苦身子不自然地扭着。
非天踩住他的咽喉:“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你可知上古魔宠的命运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你便为本座做最后一点好事。“
刀尖划破了澹台御另一边眼眶下的皮肉,澹台御眼中没有恐惧,却突然放松下来,仿佛终于可以解脱一般。
攥着澹台御的头发出了黑狱,在明镜般的地上拖出了一道血路。那被玉枢称赞过的发丝,纠缠如同水荇,被血凝住而有些板结。
非天带他到了海崖,澹台御跪在海崖上面对着苍茫的东海波涛。
远处那海灵发现两人的出现,露出了水面,模糊的五官望向海崖上的两人,水做的衣裙随波涛荡漾着,像被海风吹动。
澹台御那仅剩的一只眼睛几乎被血糊住,那远处的海灵和记忆中的女子重叠。她身着一身薄衫,背负着前世的骸骨,赤足踏过荒漠沙化的土地来到自己的面前。
“真可怜。“她说。
澹台御笑了一下,他想说:“可怜的不是我,是你。“曾经拥有过她的眼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的一生。身不由己,百般蹉跎。
澹台御清楚记得上次玉枢将自己送走的时候非天什么样子,如今非天已无衰老之态,与他形影不离的玉枢却像从这世上抹去了一般。玉枢发生了什么事,澹台御已经能够大致猜到。
她曾说:“要是有人和你说,死是闭上眼睛便了了的事。不要相信。好好活着。死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每一寸痛楚都无限放大,偏偏自己已经无能为力,无法得生,无法得死……“说完玉枢便陷入了某种并不愉快的回忆。
非天手里的刀转了一个弧度,割下澹台御的头丢进东海。海崖被澹台御的血染得乌黑,顺着崖壁的沟壑留下斑驳的痕迹。
命还你了。澹台御心想。澹台琰和她的恩怨,他和她的恩怨,如今能两清了吧。若有来生,没有了澹台琰,一切应该都会不一样了。
澹台御的笑容凝固在被抛落的头颅上,非天蹙眉将无头的尸身劈作两半。浓稠的血液将这一丈长宽的海崖染作修罗场。
那海灵突然出现在海崖,伸出已成型的手去接澹台御的头颅。
澹台御的头颅从她的手中穿过,向海崖坠去。与她对视的时间就像放慢了一样,她可以清晰看见他唇峰的阴影、他的眉毛和他失去光彩的眼睛。
鬼雾升腾而起,林青翩然而出,不顾血污接住了澹台御的头颅。
澹台御的尸身倒下散作银面金纹的飞蛾,林青手中澹台御的头颅,金发褪为了墨发,化作了蛾子散落开来。不该是这样的!林青心里想着。
新生的海灵见了澹台御身首异处,没了生机,愣在原地,连身上沾染了澹台御的血也浑然不觉。
林青看着面前海灵那模糊的脸。难道她也在为澹台御悲伤?怎么可能……新生的海灵根本没有灵智。
那海灵抬头与手里托着澹台御魂魄的非天对视,尖啸一声入了海。
非天手里的星子般的魂魄抖动着,摇摇欲坠。
林青抬头望向非天,非天也睥睨望向林青。林青足尖两点,落到非天身边。
林青身上沾了澹台御的血,让非天灵敏的嗅觉很不舒服。非天一脚将林青踹进了汹涌的东海中,不等林青被洗涮干净自己爬上来,便步行回了洞府。
此刻,天外虚空,奉明却在与阿梵下棋。孤岛般的小小茅舍之后便是漫天星斗,浩瀚无比。
阿梵回到虚空耐不住寂寞,从水镜见到寻找林青的奉明,便将他带了回来。许诺奉明陪自己下棋,他便保护林青不受伤害。
奉明不知玉枢已死,从小与青姨感情甚笃。也许在旁人眼中林青性情乖僻,但在奉明眼中却始终是除父母外最亲近的人。奉明多般考虑,应下了阿梵。
方才发生的事,阿梵已知,但却没有告诉奉明。林青没有受伤,他的承诺没有被影响,死个把人不算什么。
阿梵醉心棋局中的天下,旁的事便管得少了些。
魇狼坐在茅居背后,擦拭着箜篌的琴弦。她不明白,玉枢平日弹奏箜篌是怎样的心情。为什么同样的箜篌,在自己手中弹出来的乐曲感觉并不相同。
玉枢死了,魇狼的意识也开始消散无法维持。失去了本源,魔魂也难以存在。也许再过千年,这副子新造的皮囊便会真正成为无意识的天道傀儡。
琴声淙淙,魇狼的目光失去了焦距,抱着怀里的箜篌靠在墙边。
这天外天的星尘究竟是随心运行,还是天道推着它们走呢。
她究竟是魇狼,还是仅仅是玉枢的影子?
魇狼并不具有完整的情绪,她突然发现她的一切,抛开了玉枢便什么都不剩了。魔魂魇狼感到了迷惘,对于自身的存在感到深深的怀疑。这种怀疑在玉枢身死,而她的意识也开始失控开始。
从前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今做什么都好像失去了意义。她做的一切都围绕着玉枢,玉枢死了,她还做什么呢?
魇狼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琴弦,偏头靠在琴身上,听屋前下棋的两人落子的声音。
每一颗棋子落下,都无比清晰。明明并不宏大,却逼人地传入耳中,就像无可奈何的运命,难以逃避的业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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