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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失血的冰寒与毒噬的剧痛一直压迫在伤者的意识上,也不至于让他对近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拿不准自己该先道谢还是先道歉,片刻之后他仓皇松手,精灵还凝视着他。“你不该主动让自己的武器离手的。”莱戈拉斯平静道,“即使是为了帮我一把。”
他还在回想。他初见到密林来客时,那还是一张强弓、一支利箭、一柄尖刀,在面对人类时不会过度轻视,也不会分出太多好意。像是旅行中途径的树木,不会主动戕害他,有时还能提供一小片阴凉,但也不过是安静地存在于那里。然后树木伸出了枝条,枝条绕上他的身躯,他发现在那坚硬表壳下也有一颗心。水雾将他的面颊熏得潮湿,他仿佛还淋在雨里,有柔亮的光辉凝在精灵的面容上。
他们在水变凉之前沉默地洗浴完,擦干身上的水迹。在精灵的帮助下,男人用剩余的草叶包扎好了自己身上的刀伤。随后他们分睡在两张床铺上,莱戈拉斯还显得很疲倦,这次也安分地躺下了。烛火灭了,夜色与岑寂一同铺展开来,他们都还睁着眼,负伤者只能侧卧,脸朝着另一张床的方位,也望得见闭合的窗。雨已经停了。
“歇息一会儿吧。”他听见那熟悉的低沉声音说。他在那一刻终于放下心来,脑袋一歪,依稀感觉到自己倚在了宽厚胸膛上,就这样睡去了。
“过来。”莱戈拉斯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多走了半小时,幸运地没再遇上巡逻队与追兵。树林的边缘有一匹马在进食,莱戈拉斯从马镫上认出了刚铎的标记。他不知它的主人去了哪,或许也已死在战争里。他将它唤来,轻轻抚摸它的脑袋,然后半托半拽地把人类跟自己一同弄上了马背。他牵着马继续往西南方向走,夜色渐深,疲乏感也逐渐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已经有数日未眠,方才的治疗过程又耗去他一些精力,他的精神开始游离,要他尽快进入梦乡。他当然可以在睡梦中继续行路,但他不确定自己的警惕在梦境的包裹下是否还够用。就在这时,坐在他身后的家伙动了,将一部分重量从他背上移走。一双手环过他的腰,替他握住了缰绳。
他们面对面站在水中,精灵几乎环抱着他。此前还在树林中、刚刚躲过巡逻队的搜查的时候,精灵将他抱得更紧,躯干相贴,指掌压在他的后背上,将自身享有的福祉分给他。并非所有的精灵都能放弃长生,莱戈拉斯所念诵的也不过是祈福的咒文,然而那一刻汹涌的热力、生机与诚挚的心都是真实的。埃斯特尔,他被赋予这个名字,在精灵的领地被抚养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样做的含义。若非真诚地将心给倾注过来,祈福便无法生效。
他将草叶搓碎,散入水中,而精灵的手掌将浮着碎末的水捧起,浇淋在他的肩头。男人低哼一声,没有发出抱怨。精灵浇过那一捧水,指节上还粘着些碎叶。他再一次伸手按向那道伤口,抚过它的边沿。他的手指是柔软的,却也拥有战士的坚韧。他完整地抚遍了这一道创口,随后才将手指探向男人的背后。
“这么快吗?”
“是我莽撞了。”男人低声说,“也许我该相信你的应敌能力。”
男人照做了。他拿着那棵草回到浴房,另打了些水将它的根部洗净,又分出一半草叶来放在一旁,预备留待包扎时再使用。他踩着脚凳翻进浴桶,水涨得更高,漫到了他的胸膛。阿夕拉斯的叶片浸入清水,空气中蓦然升腾起一股奇异芳香,像将熟的果实,沉坠在雨后的森林里,风漫过山岳将那股芬芳带入田野,人们会为此而欢笑。
与他同行的精灵处在一种梦游般的状态里,分明还睁着眼,也能被他牵着下马、上楼、走进房门,但任他问些什么也给不出足够清晰的回应。莱戈拉斯罕见地显得狼狈,泥泞同样附在了他的身上。男人解开他的衣物,想着至少要替他洗去污垢。精灵们处在万全状态下时,尘埃都会自觉地离他们而去,如果就这样放莱戈拉斯在一身脏的情况下躺到床铺上,待他醒来时必然不会太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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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会将你送到城塞外。等到明天早上,我们从西边的那条路出去,走到头就是你此行的目的地了。”莱戈拉斯说,“你知道我此次随你出来不是为了加入南面的战争,我迟早都会离开。”
“我得有胆识和精灵并肩作战才行。”男人说。
他的喉头像是被塞住了。揽在他背后的手掌一路下滑,没入水中,停在他的腰间。他们贴得更近,精灵的足趾踩在了他的脚尖上,轻盈得像是幻影,但他偏偏知道那是真的。他的同伴已经解开样式复杂的编发,那头金丝般的长发漫过肩头和背脊坠落下去,散在水面宛如阳光晕染过的涟漪。他听得见那颗心在跳动,伴着因时日漫长而变得悠久恬静的韵律,又因与更为短暂也更鲜活的生命相连而变得热切,就这样紧挨着他,不哀泣也不索求。
“的确还有,就在我的背囊里。”莱戈拉斯说,“把它拿来吧,然后你也到水里来。”
“我不是在责怪你。”莱戈拉斯说,话语里含着细小的颤音,“但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本事,就无需把我想得太脆弱。人类才更脆弱。”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的性命的确是被誓言连结在一起了。
精灵的轻便猎装落在地上,他变得赤裸如初生,长发凌乱但姿容仍然完美无瑕。男人将他引到浴桶里,让他站稳在桶壁边,刚刚握住他的一缕发梢,他的眼神忽然就变得清明了。清水一直没到他的上腹,白雾叫他的面容变得模糊。男人被他的目光定住了,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
等我先转个身会更方便,男人想这么指出。然而精灵已经准确地按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恰好落在伤口的一端。他便不再言语,由着对方继续用泡开草药的水与柔软指尖帮他处理一部分遗留问题。杜内丹人和精灵都懂得如何正确地使用阿夕拉斯,因而他不会质疑莱戈拉斯的做法,让他略有困扰的是另一件事:或许他们挨得太近了。
他收回手来,抓住浴桶的边缘,又缓缓松开。莱戈拉斯已经醒了,他用不着一直留守在旁边。他正欲后退,精灵反而对着他探出了手。
你不欠我,男人想道。向来如此。我不过是救你一回,但从来都是我受恩更多。
在这一天余下的路程里,负责把控方向的人也不算特别清醒。他勉强提起神来,让马不至于走错路,赶往最近一座能够歇脚的村镇——不是离先前的战地最近,而是最靠近要塞的一座,为此他们稍微绕了些路。天完全黑了,镇上的旅店空荡荡的,在这种战乱时刻没有多少人会来这一带外宿。凭着身前与信物上白树的纹章,男人毫不费劲地拿到了最好的房间。店家为他在挨着卧室的独立浴房里备好热水,装了足有大半个浴桶,让他能够洗去身上的泥泞与血污。
“莱戈拉斯。”他试探着喊。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又突兀地陷入了一个离奇的梦。精灵还抱着他,呼吸变得紧促了一些,不多时又缓和下去。而后莱戈拉斯松开手臂,猛然后退,水面开始摇晃,他退到波浪的另一端,蓝色的眼蒙上远山似的叠影。
“埃斯特尔。”他轻声说,“我不欠你任何东西。”
这会儿他也只穿着底衣,破了至少两道,还被血弄脏。他本来也得在能够暂时歇脚的地方把它换掉。于是在精灵抓住他的衣领上提时,男人顺从地将底摆撩起,将上衣给脱下了。他侧过身,让精灵查看他左肩的伤,伤口是鲜艳的红色。他的后背也没有之前那样痛了。“我想它们正在愈合。”他说,“如果你还留有一株王叶草,我可以自己来处理余下的部分。”
“我明天一早就走。”莱戈拉斯忽然说。男人稍抬起头,隐约感到自己的心脏紧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