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库房锁魂,胎煞夜哭(1/1)
叁更的梆子声从大街上晃悠过来,散在冷风里,库房落在这宅子的西北死角上,离西厢院不近,中间隔着一道穿堂和两处天井。
这时辰,谁也料不到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深夜,竟有两个活物往库房那等禁地去。
霍玲珑把大剑斜背在背上,道袍外面罩了一件龙灵给的毛斗篷。这姑娘十分英勇地打头阵,长腿迈得呼呼生风,将龙灵妥帖地护在自己身后。
两人绕过一重月洞门,擦着几株腊梅丛过去,库房便缩在一道起了死苔的矮墙后面。
两扇生铁包皮的大门上,锁着一把老铜锁,龙灵大着胆子,提着马灯凑近了瞧。从发髻上拔下了一根簪子,稳了稳心神,往那黑洞洞的锁孔里细细摸索。
不过两叁下鼓捣,锁芯发出“嗒”的一声脆响,锁梁松开了口子。
龙灵使了使劲,把那扇重门推开一条窄缝。
从缝子里放眼望去,里头黑不见底,一股藏了百年的霉烂味与某种说不上来的腐甜气混在一处,潮乎乎地漫了出来。
龙灵两只脚钉在门口,没敢立时往里迈。
霍玲珑在她肩膀后边探出个大脑袋来,吸了吸鼻子,脸上神色一变:“……姐姐,里面藏了脏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准,”霍玲珑反手将背上的大剑卸了下来,握在手里,“横竖都来了,先进去瞧瞧真章。”
两个姑娘侧着身子钻了进去,门缝里漏进来一缕月光,恰好把正前方一段青砖地面照了出来。龙灵把马灯往下放了放,堪堪能瞧清脚下趿拉着的鞋面。
这库房着实不小,深处是一片黑幕,两侧靠墙的黑漆木架上,高高低低堆着些旧箱笼。打眼瞧去,一切不过是寻常大户人家该有的排场,只有那股腻人的腐甜气,越往深处走,越浓得化不开。
霍玲珑在前头收住了步子,蹲下身,冲着后面的龙灵招了招手,顺手接过马灯,将那点亮光凑近地面。
地上积灰甚厚,被人踩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脚印,霍玲珑伸出一根指头,抹去表面一层灰。
灰壳底下,隐隐约约露出几道细细的朱砂线,看上去不像画在青砖面上的,倒像是把朱砂灌进砖缝里,又拿人血反复浸养了不知多少年。如今那朱砂吃透了死气,黑得发乌,内里的古怪纹路仍黏糊糊地连在一处。
龙灵瞅着那些弯弯绕绕像长虫爬出来的纹路,心头一阵发慌,一双好看的柳叶眉深深拧在一处。
霍玲珑也盯着地缝瞧了半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锁魂阵。”
“锁魂?”
“嗯。”霍玲珑拿剑尖在其中一道纹路上点了点,“民间有很多不得好死的邪术,少不得要请些野道士来做脏局。”
龙灵心里直打鼓:“你可瞧出什么门道来了?”
霍玲珑拧着眉摇摇头:“看不大透,但这阵法很邪气,正常玄门道法锁魂,防的是厉鬼恶煞出来伤人,可眼前这个……”她拿重剑戳了戳那发黑的朱砂缝,“……却是反着来的。”
龙灵低头望着那些印迹,脑子里云里雾里的。
她一个连大门都少迈的女子,如何能懂这些。
霍玲珑正憋着一口气,盘算着要拿什么通俗易懂的话跟这位漂亮姐姐解释这阵法的歹毒,只听得底下青砖地面忽然往上震了一下。
“咚。”
两个姑娘同时住了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四周一片寂静,霍玲珑转过脑袋,眼睛贼精地扫了一圈暗处。末了,目光落在正对着墙根的一方死角里。
她两扇眼皮慢慢眯缝起来:“……那边。”
龙灵顺着她剑尖指引的方向,提心吊胆地看过去。
只见库房尽头的黑暗里,靠着墙皮处,有一道影子正缓慢地蠕动着,随着影子的动弹,一股叫人作呕的腐甜气味,渐渐比先前浓了一倍不止。
龙灵喉咙发紧,脚下生了寒气,本能地想要往后撤。可这一退,脚底板一沉,竟像是踩进了一团软烂、黏糊的死泥潭子里。
触感来得诡异至极,明明是坚硬的青砖地,鞋底子却感觉被什么湿软的东西裹住了一般,龙灵浑身汗毛在这一刹那根根炸开。
与此同时,地面上那些符印,幽幽地亮起了一层绿光。
“不好!”霍玲珑脸色大变,一声厉呵:“踩上了!”
大难临头,龙灵的反应倒也不算慢,刚要拔出那只陷进去的右脚,脚踝骨上猛地一紧。
有什么活物紧紧地抓住了她。
就着那抹死光,她低头一瞧,瞧见开裂的地缝里,居然探出一只青白色的小手,五根肥嘟嘟的指头正死死扣在她脚踝上。
龙灵吓得连舌头打结,脚踝狂抖着,拼了命地想把那可怕的东西甩开。
她这一动,第二只小手紧跟着从地缝里钻出来。
接着是第叁只、第四只……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密密麻麻,无数只婴儿手掌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疯狂撕扯着龙灵的裙摆。
“……咯咯咯……咯咯……”
一声声婴儿笑声令人毛骨悚然,从库房最阴暗处如毒蛇般吐着信子爬出来,一开始不过是一两声,叁两息工夫后,那笑声便从四面八方连成一大片,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到了最后,已经扭曲成凄厉大哭。
霍玲珑一跺脚,急得破了音:“娘耶!是胎煞!这烂地方怎么养了这么多胎煞!”
龙灵紧紧捂住耳朵,成百上千个死婴灵的哭嚎声像是一枚枚钢针,穿透了她的掌心,在整座库房来回激荡。那些青白鬼手借着这声势,撕扯着她的衣衫正一寸一寸往上爬。
霍玲珑当机立断,啐了一口,撤回大剑,金色纯阳罡火“轰”地一声在剑身上炸开来。剑锋贴着地面横扫过去,锐利无比,抓着龙灵脚腕的几只鬼手当场被齐根斩断。
可怪就怪在,那断口处并未流血,反而蠕动着长出了更多,它们层层迭迭,彼此纠缠,不屈不挠地扯着龙灵的小腿,拼了命地要爬上去。
“快甩开啊!使劲踹!”霍玲珑一记大脚飞踹,一边收剑一边急喝。
龙灵手忙脚乱,一张脸吓得没了血色,一边死命用双手去掀扯那些粘在身上的死人手,一双脚在地上跟跳大神似地狂踩乱踹。
只是无论她使了多少力,那些鬼手如同黄河里的沙子,源源不断、无休无止地漫上来,怎么踩也踩不绝。
“……胎煞?什么是胎煞?”龙灵惊恐万分回头追问。
霍玲珑一边劈手结乾坤印,一边说:“夭折的毛头孩子怨气最重!活着没见过天日,死了没见过娘,魂魄生下来就是残缺的,进不得生死簿,更入不了六道轮回,只能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生生熬成了煞!”
她话音未落,库房最深处的木架子后面,陡然传来“咚”地一声闷响。
似乎有什么重物撞在墙皮上,接着,那“咚咚咚”的撞击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亮,仿佛正有一大群怪物,正从黑幕里爬出来。
霍玲珑一张小脸第一次变得极难看。
“……坏了,这是捅了老窝了。”
龙灵顺着她发颤的剑尖望了过去。
库房的黑暗褶皱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双双猩红空洞的眼珠子。不单地砖缝里有,连两侧的木架子上、梁柱上,甚至橱柜顶上,全插满了这种怪东西。
一双双红得发黑的眼睛,全带着无边贪婪,死死钉在龙灵窄窄的肚皮上。
其中一个离得近的,已经慢腾腾地爬了出来。那是个瞧着不足周岁的孩子,身上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泡了水的死白,肚脐眼底下还拖着半截烂透了的陈年脐带。
最骇人的是,那张小脸上五官不整,只有一双大眼和一张大嘴,嘴角一直裂到了两边的耳根底下,正冲着龙灵咧开一个死肉口子,发出尖细怪笑:“……咯咯……妈妈……咯咯咯……”
俗语说得好,当在屋里头瞧见第一只蟑螂的时候,这整间屋宇的夹缝里,怕是早就挤满了蟑螂窝。
不过转眼间,那些婴灵如同开了闸的潮水,不知凡几地在黑暗里爬行,梁柱上开始往下掉死婴,橱柜里开始往外溢烂肉,一时间,整座库房里全是皮肉在木板上爬行的死音。
局势坏到了极处,显然,这两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把这滩死水想得太浅了些。
霍玲珑也是动了真火,一咬牙,把心一横,两根指头插着刀锋狠狠一豁,鲜血淋漓,精血在剑身上一抹,罡火平地拔起叁尺多高,金灿灿的光华将小半个阴森库房照得亮如白昼。
“啊——!”
万千婴灵的尖叫声在这大火里爆开,婴灵在接触到火光的刹那,全在哭嚎中化作一缕缕死烟。
即便如此,那些鬼东西还是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根本杀不完灭不尽。它们踏着前面同类的死烟,前赴后继,跟疯了似地全冲着龙灵身上扑过去。
霍玲珑手里的大剑抡得浑圆,一边斩击,一边扯着脖子大嚷:“完蛋!它们全盯上你这具肉身了!”
龙灵便是再笨,这一刻也想明白了。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弱女子,又是那些个厉鬼口中所谓的“地母莲胎”。这些没见天日的婴灵,大概是要借她的母体,在阳世里重新活一次。
霍玲珑脑瓜子转得飞快,一双大眼睛在火光里提溜一转,倒让她瞧见了朱砂阵法中央,正供奉着一截发黑的老脐带。
那大概便是阵眼了。
霍玲珑再不耽搁,一口咬破指尖,凌空画出一道震灵符,嘴里连声痛骂:“一帮死鬼孩子,亲爹娘都不要你们了,这起子孽障,倒还感恩戴德地替仇人守大门!都给姑奶奶滚回去!”
她一声暴喝,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大剑带着泼天罡火,“哧”地一声,插进阵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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