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秦家数百年的阴债(1/1)
“轰!”
整座锁魂大阵受了这一击,地上那些歪七扭八的黑红纹路齐齐崩裂,千万婴灵同时发出凄厉尖叫,无边黑气在火光中倒卷,重新被压回青砖地下。
最后一缕死烟散去,这方寸之地总算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劫后余生的女孩子靠在木架子后头,捂着胸口急促喘息。
龙灵两条腿像没了骨头支撑,膝盖软绵绵往下一挫,若不是霍玲珑在一旁眼疾手快顺势一捞,她少不得要瘫倒在地上。
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她三魂出了七窍,喉咙眼里只剩下扯风的干哕。
霍玲珑见惯了这些玩意儿,最先缓过神来,将长剑拔出青砖,“唰”地一记利落收势,复又背了回去。
这小道姑也没言语,提着马灯拧大了灯芯,抬脚往库房最靠里的那面北墙踱了过去。
马灯幽微的昏黄光晕朝前递了递,龙灵在后头深吸了一口冷气,把自己惊飞的三魂七窍往胸膛里凑了凑,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与霍玲珑并肩立在那黑幕跟前。
越往里走,甜腻的烂肉味便越发浓得化不开,霍玲珑举高了手里的灯盏,直到那点要死不活的微光终于把最深的墙角给刺透了一层。
龙灵瞪大眼睛,瞧清了眼前景况。
那不是什么存放绸缎匹头的红木架子,而是一排排一列列,钉在墙骨上的黑木格眼。格眼里头,密密麻麻放着许多只有巴掌大小的粗通陶罐。
一左一右整整两面大墙,从地面码到房梁,挤挤插插,只怕不下成百上千之数。
每一个陶罐肚子上都贴着一条窄窄的符箓,经年累月不见天日,那纸早被阴气熏得发黑发焦,边缘打着卷儿,就着那点子残光,依稀还能辨认出上头用黑墨写就的字眼。
胎灵,一两月的血块,三四月的成形死胎,五六月的引产妖孽,满墙尽是这等脏东西。
龙灵的指甲盖掐进了掌心里,瞧见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陶罐上,落款的年份是去岁腊月,再往上数,前年,十年前,五十年前,大清宣统年间,咸丰年间,康熙年间……甚至还有刻着大明洪武年号的泥罐子。
这秦家大院,竟生生攒了几百年的死婴!
霍玲珑探出一只手,指尖在其中一个陶罐边缘摸了一摸,那张向来没心没肺的小脸,这一刻也彻底拉了下来。
“……民间虽说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走阴邪法,拿枉死的婴灵做阴兵、镇宅子、催旺财运,甚至给将死的老家伙借寿转运。可无论哪一门哪一派的恶道,也断没有积攒下这许多阴债的道理,这般吓人的规模,除非……”
她抬起一颗扎着乱辫子的脑壳,看着满墙延伸进漆黑深处的陶罐死影。
“……除非秦家根本不是在拿这些脏东西养鬼守财,而是日复一日地喂养什么了不得的凶物。”
喂养东西?拿秦家几百年的血脉后代去喂?
龙灵目光顺着一排排死寂的陶罐往黑暗最深处望过去,火光微微一晃,无数个黑绰绰的罐影便在墙上群魔乱舞起来。
她喉咙眼里发涩发辣,猛然间,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在鬼域里,厉无锋那张暴怒到扭曲变形的铁青面孔。
她记得那恶鬼冲着师蘅吼的那两句莫名其妙的话:
——“看来这些年秦家把你这死物供养得当真不赖。”
——“多少年了,他们真舍得把子孙往地狱里填。”
昨夜情势实在是太危急,她一介女流,只顾着保全性命,哪里有心思去琢磨那些话的深意。如今细细想来,刺骨的寒意霎时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一个荒唐、悖理,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念头,慢腾腾地浮了出来。
难道……这满墙几百年来没能出世的孩子,全都是秦家不惜断子绝孙,也要拿去供养师蘅那个疯鬼?!
心口窝猛地一撞,疼得她额头冒汗。
若真是这般盘算,那秦家这道高墙大院里埋着的骨殖得有多黑?一个被活人用血肉供奉了几百年的恶鬼,一个连鬼王提起名字都要咬碎牙齿的魔头,无论怎么瞧,都绝非善类。
可不知怎么,龙灵脑子里翻腾的又是另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正在轰然坍塌的鬼王殿,四下里阴兵如潮、白骨如山。而那个长发黑袍的男人,浑身是血地横了一柄长刀站在她跟前。那刀背压在他那宽阔的肩膀上,骨头渣子都快被巨力碾碎了,可他那一双烫人的眸子,至始至终盯着她,脚底下半步未退。
也许,厉无锋那厮不过是在挑拨离间?
也许,秦家还藏着别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也许,他是有什么无法宣之于口的苦衷。
也许……
龙灵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若不然,瞧见了这般血淋淋的真相,她怎么还会下意识在心里替那个强占自己清白的恶鬼开脱?
火光轻轻一晃,龙灵仓皇地垂下眼帘,强迫自己将那些个不知羞耻的邪念压了回去。
不管这些死婴罐子是在供养哪一路神仙妖魔,横竖有一条是再明白不过了,这宅子的脏水,远比她能想到的要深太多太多。
龙灵一拧身子,不敢拿眼去瞧那些泥罐子,慌乱地把目光往旁边撇了撇。
就在那樟木架子最下层,紧贴着墙根的一处死角里,露出了旧木匣子的影儿。
龙灵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去,伸出手指头,把木匣盖子往外拨拉开来。
里头静悄悄躺着一本老账册子,纸张发黄发脆,边缘有些毛糙,可瞧那封皮上的浆糊印子,显然是被人刻意放在这儿的。
龙灵手指发颤,将账册捧了出来。
霍玲珑闻着味儿提起马灯凑近了过来。
那昏黄的残光扎在纸面上,只见那账册的第一页起始,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密密麻麻写满的全是女人的名姓。
【王氏,坤造,生辰八字……阴命入格。批注:宣统二年三月庚午,诞一死胎,入库。】
【李氏,八字……阳命带煞。批注:光绪二十九年,婴啼三声而夭,入库。】
一页记满,翻过来又是一页。
整本册子里,姓名换了一批又一批,几百行,几百年,笔迹换了无数种,可那一笔笔阴司账,却从未断过一天。
龙灵指头越翻越快,心里头的冷意顺着指尖直往骨髓里钻。直到她把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手指狠狠一僵,再动弹不得半分了。
霍玲珑在旁边瞧出了不妥,拿胳膊肘子撞了撞她,顺手把马灯往那纸面上递了递。
两道目光同时扎在了最后一页新添上去没多久的墨迹上。
上头横着一行字:
【龙氏,极阴,地母莲胎,上品。】
霍玲珑在瞧见“地母莲胎”这四个血红小字时,一双小嘴张得老大,惊得险些把下巴磕出来。
“……娘耶!姐姐,你是个什么活宝贝啊?!”
何为“地母莲胎”?
这在太上门的古籍里,那是千年难遇的绝命。
此等命格的女子,按玄门算计,不该生在三界秩序之内,似胎非胎,似生非生,浑身上下,对万物来说,都是一口唐僧肉。难怪当时厉无锋要劳师动众把她拐过去当鬼新娘,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
霍玲珑正两眼放光,心里头噼里啪啦地打着如意算盘。
自己下山一遭,没捞着镇界碑,若是把这么个活宝贝拐回龙虎山去,老师尊瞧了,少不得要把掌门大位现放着传给她,这可真真是功德无量的一桩大买卖。
这小道姑正喜上眉梢呢,一回头,借着马灯微弱的荧光,瞧见身侧的龙灵一张俏脸已然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龙灵好看的杏眼瞪得大大的,里头除了藏不住的惊恐,更多的是绝望与不解。
她的指甲盖因使了太大力,把账册抓出了几道口子。
有一个在心里头困了她许久的毒瘤,在这一刻,终于露了锋芒。
关于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丈夫秦霄声。
关于她这么落魄千金,为什么会好巧不巧,偏偏被秦家买进来冲喜。
还有……从云娘那个被沉在枯井底的可怜女人起,再到昨夜里,她在鬼王殿的所有见闻。
这一切的一切,哪里是什么冥冥之中的巧合?
所以……秦家八抬大轿、大张旗鼓地把她给买进来,根本不是为了给秦大少爷冲喜治病,对不对?
她从一开始,就被圈在了这里,她的指望,不过像前几朝、前几代那些怜女人一样,大张着腿,生下一个不知要拿去喂养哪路恶鬼的死娃娃。然后,等把她榨干吸净了,再像当年的云娘一样,随随便便扔进枯井里,彻底埋葬在那片死地里。
是这样吗?
当真……是这样吗?!
可是……为什么她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是因为秦霄声不知去向,还是钟清岚在暗中护持?更或者是……师蘅那个疯子魔头?
龙灵双腿一软,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捂住脑袋,只觉得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脑仁里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来回地铰,痛得她眼前一阵阵发晕。
霍玲珑瞧着龙灵失了魂的模样,一时间也手足无措起来。
她年纪还轻,道行尚浅,确实瞧不出宅子里的各路妖魔鬼怪,到底是在谋划一桩多大的逆天阴谋。
望着地上龙灵哭不出声的形容,霍玲珑叹了口气,伸出一双手,使了把蛮力将她从拉扯了起来,迈开步子,朝库房更深处走去。
这间库房大得很有些不合常理,内里深处,必然还放着更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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